“枕香楼”并非长安城最奢华的去处,却是最懂得如何让男人骨头酥软、魂儿出窍的温柔乡。它不在绣衣行,而在与之隔了两条街的平康坊,楼高三层,飞檐下常年挂着暧昧的茜红纱灯,门前车马昼夜不息,脂粉香气混着酒肉味道,能飘出半里地去。 与绣衣行那种精致森然的压抑不同,枕香楼是直白、喧嚣、流淌着欲望与金钱的浑水。达官显贵、纨绔子弟在此一掷千金,买醉,买笑,买片刻忘却朝堂烦忧或家族期待的放纵。而近来,枕香楼最引以为傲、也最让男客们趋之若鹜的,便是能与“溶溶绣”沾边的种种消遣。 或是身上一件据说由溶溶娘子亲手打过样的内衬汗巾,或是腰间一枚绣着溶溶娘子独家花押的香囊,又或是——最顶级、也最隐秘的——拥有一件真正绣有“溶溶秘纹”的贴身衣物。传闻那秘纹以特殊针法绣成,不仅图案精妙绝伦,贴身穿着更能使人精神焕发,夜御数女而不倦,官运亨通,赌场得意。当然,这等“秘绣”价格也骇人听闻,且往往只通过枕香楼几位背景深厚的妈妈私下流转,非真金白银与足够权势不能得。 阿绯踏入枕香楼时,正值华灯初上,楼内喧嚣鼎沸。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男装,用布条束了胸,脸上抹了些灶灰,背着用粗布缠绕掩饰的乌金镰刀,像个进城寻活计的落魄少年。瑶光则藏在她特制的、搭在肩上的褡裢里,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锐利的金瞳,冷冷扫视着这片醉生梦死的泥沼。 丝竹靡靡,笑语浪荡,浓烈的酒气与脂粉香几乎令人窒息。穿着轻薄纱衣的舞姬在中央铺着波斯地毯的台子上旋舞,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眼波流转间,勾走台下无数痴迷的魂。穿着锦袍的男人们或搂着美人调笑,或聚在一处掷骰豪赌,或已醉得东倒西歪,口中犹自含糊喊着某个花娘的名字。 阿绯在角落寻了个背光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慢慢地斟着,目光却如同冰凉的解剖刀,无声地划过大厅内每一个纵情声色的男人。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一个被众人簇拥着、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华服公子身上。那是礼部侍郎的幼子,姓周,人称周七郎,是枕香楼的常客,也是近来风头最劲的“溶溶秘绣”拥有者之一。他此刻面色潮红,眼神亢奋,正得意洋洋地向周围人展示他外袍下隐约露出的一角中衣。 那中衣是极品的雪缎,灯光下流转着柔润的光泽。而领口内侧,用几乎与雪缎同色的银白丝线,绣着一小片精致的、仿佛会流动的云纹。周七郎刻意将领口扯松些,让那片云纹在灯光下更明显,引来周围一片艳羡的惊呼和奉承。 “瞧瞧!这可是溶溶娘子亲自勾的线,用的据说是海外贡上的‘鲛人泪’捻的丝,夜里能自个儿发光!”周七郎舌头有些大,唾沫横飞,“自打穿了它,小弟我啊,那是精神头十足!前儿吏部考课,张尚书都夸我文章有进益!昨儿在骰子局,更是大杀四方!哈哈哈!” 众人哄笑附和,更有好事者撺掇他再多露些。周七郎借着酒意,半推半就地又解开了两颗扣子,将那中衣的绣纹展示得更清楚些。 阿绯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寻常人或许只觉得那云纹绣工精湛,栩栩如生。但在她眼中,那银白丝线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光泽,并非丝绸本身的润泽,而是一种更阴冷、更粘腻的微光。丝线的走向也并非完全遵循图案,有些细微之处,隐隐勾勒出极其淡薄的、扭曲的人形轮廓,如同被强行编织进花纹里的幽魂。 更让她心底泛寒的是,随着周七郎的动作和情绪亢奋,那片云纹绣样的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仿佛活物呼吸般的起伏。而周七郎裸露出的脖颈和锁骨处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皮下的青紫色血管异常清晰,甚至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丝状纹路,正从绣纹的边缘,悄无声息地向着周围的皮肤缓慢蔓延、渗透。 就像……植物的根系,在汲取养分。 “啧,养料倒是上乘。”瑶光的声音在阿绯脑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一丝冰冷的审视,“酒色财气,贪嗔痴妄,七情六欲……都是上好的‘肥料’。瞧那绣线里攒的怨念和生魂碎片,喂得可真饱。” 阿绯没说话,只是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劣质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冰冷。 就在这时,周七郎似乎被灌了更多酒,踉跄着起身要去方便,旁边两个小厮连忙搀扶。他走得歪斜,后背对着阿绯的方向,外袍在动作间掀起了一角。 阿绯的目光,骤然定格。 周七郎的后背,雪缎中衣之下,靠近肩胛骨的位置,赫然绣着一朵碗口大的、怒放的重瓣牡丹! 那牡丹绣得极尽妖艳,花瓣层层叠叠,色泽由深红渐变为金红,花心处更是用了某种奇特的技法,绣出深邃的、仿佛能吸人魂魄的漩涡状纹路。 而此刻,或许是因为周七郎动作拉扯,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那朵牡丹绣纹,正在发生极其诡异的变化! 花瓣的边缘,那些细密的、本该是死物的针脚,竟然在微微蠕动、舒张!花心处的漩涡纹路,更是如同活过来一般,极其缓慢地……旋转、开合! 一次,两次……如同呼吸,又像是…… 一张正在咀嚼、品尝的……嘴。 阿绯甚至能看到,随着那“花心”的开合,周七郎后背对应位置的皮肉,也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起伏、凹陷,仿佛正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肉之下,顺着那绣纹的“根须”,缓缓地、贪婪地,抽取着什么。 周七郎对此毫无所觉,还在与小厮笑骂。他脸上亢奋的红潮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仿佛被抽空精神的苍白,眼皮也耷拉下来,脚步更加虚浮,几乎是被小厮拖着走。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观察、穿着青衫、看似儒雅的中年男子,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牡丹虽好,终是噬人。周兄这‘富贵花开’,怕是快要‘结果’了。” 他声音很轻,但阿绯耳力极佳,听得清清楚楚。她抬眼看向那青衫男子,对方似乎也有所感应,目光与她短暂交汇一瞬,随即迅速移开,低头抿酒,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 “人蛊。”瑶光的声音再次响起,印证了阿绯心中那个愈发清晰的可怕猜想,“以秘法绣纹为巢,以宿主精气欲望为食,养的是不知名的邪秽之物。绣纹越精美,‘蛊’越贪餍,宿主被吸干得也越快。看那周家小子的脸色,最多再有三五回极乐放纵,就该灯尽油枯,成为一具披着华服的干尸了。” “而这些被吸走的精气神,还有宿主临死前最浓烈的欲望与恐惧……”瑶光的金瞳扫过大厅中那些或多或少身上都带着类似“溶溶绣”痕迹、正沉浸于各种狂欢的男人们,冷意彻骨,“最终会流向哪里?绣坊?溶月阁?还是……那十二口‘棺材’底下,更深处的东西?” 阿绯放下空了的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杯沿粗糙的缺口。 枕香楼内,醉生梦死还在继续。丝竹更疾,笑声更浪,舞姬的腰肢扭动出令人目眩的弧度。男人们沉浸在用金钱和权势堆砌出的温柔幻梦里,追逐着那一点点绣在衣角、贴着肌肤的、虚假的“神力”与“好运”,浑然不觉华服之下,自己的生命正如同沙漏中的细沙,被那无形的、贪婪的“针线”,一针一线,缓慢而确定地……抽走,缝入另一张更大的、更恐怖的“绣图”之中。 阿绯站起身,留下几枚铜钱,转身走出了这片喧嚣与腐朽交织的泥潭。 门外夜风清冷,稍稍吹散了那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枕香楼那在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如同张着巨口吞噬一切的华丽门楼。 肩头褡裢微微一动,瑶光探出脑袋,金瞳映着远处绣衣行那些沉默楼阁的轮廓。 “走吧,”阿绯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该去‘买’点绣线了。” 买线是假。 探一探那浸透尸油、掺入人发、能束缚冤魂、又能饲养“人蛊”的“冰纨线”和这温柔乡下流淌的“肥料”之间的勾连,是真。 长安的夜,还很长。 而有些“线头”,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自己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