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入夜时分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矜持的雪沫,待阿绯背着乌金镰刀,踩着渐次厚重的暮色,终于望见长安城那巨兽般匍匐在苍茫大地上的巍峨轮廓时,雪已成势。鹅毛般的雪片自铅灰色的苍穹无声倾泻,覆盖了远山近径,也模糊了城墙垛口刀锋般的线条,给这座天下首善之都披上了一层肃穆又冰冷的孝衣。 天地间唯余风声雪啸,以及靴底碾过新雪时发出的“咯吱”声响。瑶光蜷在阿绯肩头特制的厚布褡裢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金瞳半眯,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鼻翼轻轻翕动,不知是在辨认风雪中夹杂的陌生气息,还是单纯觉得冷。 离胭脂坳已半月有余。山野跋涉,风餐露宿,阿绯脸上那抹属于山林的粗粝未曾褪去,反倒被北地的严寒磨砺得更加清晰深刻。腕间的伤早已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痕,与掌心旧茧交错。怀中的旧凤鞋、几本册子、那张残图,便是她全部的行李,也是与世界仅有的、不甚愉快的关联。 城门渐近。并非预想中车马喧嚣、人声鼎沸的景象。相反,通往城门的官道上行人寥寥,且大多步履匆匆,面色凝重,目光躲闪,仿佛急于逃离这风雪,也逃离城门附近某种无形的压抑。高耸的城门洞下,黑洞洞的,像巨兽半张的嘴,吞吐着稀疏的人流和更浓郁的寒意。 就在阿绯一脚即将踏入城门阴影的刹那—— 风,毫无征兆地打了个旋儿。 不是自然的风向流转,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带起的一股阴湿气旋。 无数苍白的东西,被这股旋风从城门内侧卷了出来,劈头盖脸,朝着阿绯和零星几个入城者扑来! 不是雪片。 是纸钱。 裁剪粗糙的黄色草纸,边缘还带着毛刺,在空中纷纷扬扬,打着旋儿,如同一场诡异而沉默的雪崩。有些沾了雪水,沉重地扑在人脸上、肩头,留下湿冷的印记和一股劣质纸张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混合的味道;更多的则在风中狂舞,簌簌作响,像是无数亡灵在低语。 阿绯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头,避过一张几乎要糊在她眼睛上的纸钱。纸钱擦着她的额角滑落,她眼风扫过,瞥见纸钱正中,用浓黑到近乎狰狞的墨汁,写着两个大字: 寻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淋漓,仿佛书写者带着极大的悲痛或恐惧: 失踪绣娘,王氏小娥,年十六,癸亥年腊月初七夜于天衣坊外出未归。有见者报官,重酬。 纸张粗糙,墨迹却新鲜,甚至有些未干,在雪光映照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幽光。不止这一张。目光所及,几乎所有飞舞的纸钱上,都写着类似的“寻人”启事,只是姓名、坊号、日期略有不同。 “张氏春燕,年十七,万绣阁……” “李氏招娣,年十五,锦云轩……” “赵氏……” 名字各异,身份却统一得令人心头发沉——绣娘。失踪地点,皆指向城内那些大大小小的绣坊。失踪时间,多在夜晚。 阿绯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拈住一张飘到近前的纸钱。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一种异样的粘腻阴冷感传来,与寻常纸张的干燥粗糙截然不同。 “第十二个了……”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恐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绯转头。是城门洞内侧阴影里,一个缩着脖子、抱着长矛倚墙打盹的守城老卒。他似乎只是无意识的梦呓,又像是在对这漫天纸钱和刺骨风雪抱怨。昏黄的气死风灯在他头顶摇晃,将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沟壑纵横。 老卒似乎察觉到了阿绯的目光,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睛在她沾满雪沫、背着古怪镰刀的身上扫过,又迅速垂下,嘟囔了一句:“晦气……天天飘,扫都扫不完……”便将脸更深地埋进破旧的棉袄领子里,不再吭声。 “喵……” 肩头褡裢里,瑶光极轻地叫了一声,并非猫儿撒娇,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警告意味。它探出脑袋,金瞳在昏暗中锁定了阿绯手中的那张纸钱,鼻翼耸动得更快了。 下一瞬,瑶光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冰冷而确定,驱散了风雪带来的最后一丝朦胧睡意: “尸油。” “这纸,用尸油泡过。” 阿绯手指微微收紧,粗糙的纸钱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垂下眼帘,仔细看去。果然,在昏黄灯光和雪光交织下,纸张表面并非全然干爽,而是泛着一层极淡的、油腻腻的光泽,凑近些,那股劣质纸张味下掩盖的、若有若无的、类似陈年油脂腐败又混合了廉价香料的甜腥气,更加清晰了。 用浸过尸油的纸,来书写寻人启事? 是愚昧无知的民间陋习,祈求亡灵指引?还是……某种更加阴邪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仪式或标记? 阿绯松开手指,任那张纸钱被风卷走,混入漫天飞舞的同伴之中。她不再看那守城老卒,也不再理会四周零星空旷的街道和紧闭的店铺。她迈步,彻底走进了长安城。 城内与城外的死寂一脉相承,甚至更加厚重。宽阔的街道被白雪覆盖,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窗户黑洞洞的,偶有亮着灯的,光线也极其微弱,仿佛主人吝于展示一丝暖意。更鼓声从极远处传来,沉闷而规律,敲在人心上,却驱不散这座城池上空弥漫的、比风雪更冷的某种东西。 行人几乎绝迹。只有打更人佝偻的身影,提着灯笼,在街角匆匆走过,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拖出短短一截摇晃的影子,很快又被更多的雪花淹没。 阿绯按照记忆中山野旅人描述的方位,朝着城内相对便宜、鱼龙混杂的南城走去,打算先寻个落脚处。瑶光重新缩回褡裢,但阿绯能感觉到,它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金瞳在黑暗中如同两盏不会熄灭的灯,扫视着经过的每一条巷口,每一扇紧闭的门窗。 风雪夜,长安城像个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就在阿绯拐入一条更狭窄、两侧皆是低矮民居的巷子时—— “呜……呜呜……” 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女子的哭泣声,随风飘来。 声音很轻,夹杂在风雪的呼啸中,几乎难以分辨。但阿绯的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哭声来自巷子深处,更黑暗的地方。并非悲伤的嚎啕,而是一种充满了绝望、恐惧、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只能从齿缝间挤出的、濒死般的呜咽。 这哭声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然后—— “滋啦……滋啦……滋啦……” 另一种声音响了起来。 取代了哭声,清晰,稳定,富有节奏,穿透风雪,冰冷地钻进人的耳朵里。 是机杼声。 织布机或绣架工作时,梭子来回穿梭、丝线摩擦发出的声音。但这声音被放大了,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甚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仿佛要将什么东西牢牢“缝”进去的执拗与残忍。 阿绯站在巷口,雪花落满肩头。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屋檐,望向长安城的中心,皇城的方向。 在那里,即便隔着重重风雪和建筑,也能看到一片灯火最为璀璨辉煌的区域。而就在那片辉煌灯火的边缘,依稀可见十二座高耸的、灯火通明的楼阁轮廓,它们比周围的建筑更加整齐,更加安静,也……更加森然。 像十二口精心打造、并排陈列的华美棺材,沉默地蹲踞在长安的夜色与富贵之中,等待着什么,或者,正在“缝制”着什么。 夜风卷着雪花和零星未烧尽的纸钱灰烬,掠过巷口。 阿绯肩头的褡裢里,瑶光极轻地“嗤”了一声,声音冷得像冰。 “绣衣行……” 阿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从残图和册子上看到的地名,眼中那潭沉寂了半月的寒水,再次泛起了冰冷的涟漪。 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坚定而清晰的“咯吱”声,渐渐没入长安深沉的夜色与那无孔不入的、“滋啦”作响的机杼声里。 身后的漫天纸钱,还在风雪中,不知疲倦地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