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命托梦

夺命托梦(44)

  细雨如诉,公墓的柏油路被浸成深黑色,泛着冷光。路远的墓碑前,百合花的洁白在铅灰色天幕下显得刺目而不真实。照片里的少年嘴角微扬,眼神里却似乎藏着说不尽的复杂,与周遭的肃杀格格不入。   吴彤和精英探案社的成员们静立在外围,黑衣仿佛融入了这片悲伤的底色。   仪式将尽,哀乐低回,一个身影猛地从亲属中挣脱——是路远的母亲。她瘦削的身体裹在过于宽大的黑色外套里,双眼红肿如桃,头发被雨水和泪水黏在额前。她不管不顾,像一头受伤的母兽,径直冲向吴彤,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扬手——   啪!   一记清脆狠厉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吴彤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雨丝似乎也停顿了一瞬。   “滚!”路母的声音嘶哑破裂,每个字都像从渗血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悲愤和绝望,“你们通通给我滚!要不是你们……要不是你们像苍蝇一样盯着他不放,逼他,缠着他……我儿子怎么会……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浑身发抖,手指几乎要戳到吴彤鼻尖,“他以前就算再不懂事,再混账,至少……至少人还在啊!现在呢?现在他躺在那里!冷冰冰的!都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他的!”   吴彤娇嫩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五道指痕清晰可见。火辣辣的疼痛伴随着耳鸣,她踉跄了一下,被身旁的韩娟紧紧扶住。黑宝石般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看着眼前这位悲痛欲绝的母亲,看着对方眼中蚀骨的恨意和绝望,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沉重的、近乎窒息的愧疚。   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弯下腰,对着路母深深鞠躬。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混入地面。“对不起。”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中传开。   除了道歉,她无言以辩。路远的死,无论有多少隐情,他们这些执着追寻真相的人,确实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推到了那个致命的枪口下。   她直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只是默默握紧了韩娟的手。那手心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同样震惊又难过的同伴们,转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心碎的地方。脸颊的刺痛,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等等!”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龙应景警官穿着便服,撑着一把黑伞,匆匆从墓园小径赶来。他眉头紧锁,对路母及亲属方向颔首致意,随即快步走到吴彤等人身边,压低声音:“这边说话。”   他将几人带到不远处一棵枝叶茂盛、可稍挡风雨的松树下,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开枪的人,”龙应景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是个走投无路的赌徒,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老婆尿毒症,等着钱换肾。”   韩娟急问:“谁指使的?”   “一个女的。”龙应景从怀中掏出记事本,快速翻动,“据凶手供述,大约一周前,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估计二三十岁,说话语调……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冷静得可怕。她直接点明了他的困境——债务总额、债主是谁、他妻子的病情和医院,一清二楚。”   关永添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起来:“精准的信息掌控,是胁迫,也是展示能力。”   “没错。”龙应景点头,“对方提出交易:替他一次性还清所有债务,并额外给他五十万现金用于妻子治病。条件只有一个——在指定时间,到傲阳羽毛球馆,用她提供的东西,‘解决’路远。”   秦妍呼吸一窒,脸色发白。   “东西?”陈吉宁敏锐地抓住重点。   “一把黑星手枪,”龙应景沉声道,“藏在城北‘织女’废弃纺织厂,第三车间二楼东侧生锈的通风管道深处。五十万现金,旧钞,用防水油布包着,装在铁盒里,埋在西郊森林公园望月崖顶上那棵最高的梧桐树正西方向,离树干约三步的地下。”   刘孟德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具体?连藏东西的地方都这么刁钻?”   “不仅是刁钻,”关永添分析道,“这两个地点都相对偏僻,但又不是完全无人知晓。废弃工厂和森林公园特定区域,熟悉本地情况又不想引人注目的人才会选用。凶手按照指示,分别挖出了现金和枪,分文不少,一弹不缺。对方完全没露面,就完成了一次买凶杀人。”   龙应景合上记事本,语气沉重:“我们追踪了联系凶手的电话号码。是旧城区光明路尽头,一个早就该拆除的老式磁卡公用电话亭。那里几乎没住户,路灯坏了半年,最近的可用监控探头在五百米外,而且,”他顿了顿,“案发前后那段时间,恰好因线路故障,没有记录。”   “卢梦诗……”秦妍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紧紧抓住韩娟的胳膊,“一定是她!她知道路远接受了‘潜能开发’,知道路远可能反水,更知道我们盯上了路远!所以她才要灭口!在路远即将说出真相的前一刻!”   “灭口,并且警告。”吴彤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轻轻碰了碰依旧红肿刺痛的脸颊,那痛感让她保持清醒。她抬起眼,望向灰蒙蒙的、雨丝连绵的天空,目光却穿过雨幕,变得锐利而坚定。“路远妈妈说得对,是我们把他卷了进来。但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再退。他用命换来的这个‘警告’,我们必须接住。”   她转向龙应景,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决断:“龙警官,请把那个电话亭周边尽可能详细的街巷地图、建筑布局图发给我们。另外,虽然电话亭附近监控失灵,但几个主要路口、通往那个区域的可能路线上,最近一个月,特别是案发前后几天的车辆通行记录,我们需要一份。还有,”她补充道,“废弃工厂和森林公园望月崖附近,也请帮忙留意是否有任何异常报告或目击记录。”   龙应景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挨了打、脸颊红肿却眼神熠熠的少女,点了点头:“资料我会尽快发你。不过,你们务必小心。对方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且显然在本地有眼线或极为熟悉情况。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案件了。”   “我们知道。”吴彤的目光扫过身边每一个同伴——韩娟的愤怒与坚毅,关永添的沉稳,陈吉宁的深思,刘孟德的憋闷,秦妍的苍白与决心,还有叶倩儿、李国安等人脸上的凝重。“从现在开始,为路远查明真相,揪出这个‘潜能开发’网络和幕后黑手,是我们精英探案社最重要、也必须完成的任务。”   韩娟重重地“嗯”了一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无声的誓言在潮湿的空气中凝聚。   秦妍则有些心疼地轻抚吴彤红肿的脸颊:“彤彤,委屈你了……”   离开前,吴彤再次回头,望向那座被百合环绕的新碑。照片上路远那痞气的笑容,在雨水中微微模糊。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默念:路远,你看好。你没能说出口的话,我们替你说。你没能走完的路,我们接着走。这笔债,我们一定替你讨回来!   细雨渐渐沥沥,似乎下得更急了,无情地冲刷着墓园,也冲刷着少年们踏上新征程的决心。前路泥泞,迷雾更深,但那双双年轻的眼睛里,已燃起了绝不熄灭的火。   长篇科幻小说《夺命托梦》第四十四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