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的教学楼,只剩下高一(1)班教室还亮着一盏孤灯。韩娟独自坐在后排,眉头紧锁地盯着数学课本,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函数图像在她眼前扭曲成难以理解的符号,抛物线方程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她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被刚走到教室后门的路远尽收眼底。
“男人婆!快熄灯了!走吧!”
声音炸响的瞬间,韩娟整个人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手中的爱差点飞起来。她猛地回头,看见路远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曲起抵着墙,姿态松散得像街边无所事事的小混混。昏黄的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你有病啊!吓死人了!”韩娟抚着胸口,怒目瞪他。
路远却咧开嘴,露出那种韩娟最讨厌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手腕随意一扬——那包香脆花生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不偏不倚落在韩娟摊开的课本旁,包装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数学你一向不大在行,”路远拉开她前座的椅子,反着跨坐上去,双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搁了上去,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吊儿郎当,“刚上高中,肯定听得一头雾水。看你这么可怜,我给你辅导辅导?”
他说“可怜”二字时拖长了音,满是戏谑,可眼神却在她布满红叉的草稿纸上停留了一瞬。
韩娟的火气“噌”地冲上头顶,可还没等她发作,路远已经伸手径直抽走她手中的笔。那动作自然得让她愣了下。
“看好了,”他在草稿纸上唰唰画了个坐标系,线条干净利落得完全不像个“学渣”,“函数就像一部魔法机器。你从这边,”他在x轴上点了一下,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放进一个数,它按照某种规则变个魔术,”他画了个箭头,手腕转动间带出流畅的弧线,“那边就吐出来另一个数。”
他边说边迅速标出几个点,将它们连成平滑曲线,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接着讲抛物线时,他甚至没看课本,直接在旁边空白处徒手画出一道完美对称的弧线:“这就像你打羽毛球时,杀球过网后下坠的那道轨迹。二次项系数a,”他用笔尖重重点了点公式中的a,“就像球的重量和你发力的大小,决定了这弧线砸得狠不狠、落得快不快。”
韩娟完全怔住了。这个比喻太“韩娟”了——他居然用羽毛球来解释数学概念。她下意识抬头看他,却发现路远正侧着脸,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观察她是否听懂。四目相对时,他又迅速别开眼,用笔杆敲了敲纸面:“懂了没?不懂我换种说法。”
“你……”韩娟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数学这么好了?”
印象里,无论是测验还是正式考试,路远的数学成绩基本上都是个位数。
路远眼神闪烁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但下一秒就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懂不懂?我报了预科班,不行啊?”
他说得轻飘飘,可韩娟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讲解继续。路远讲得很快,但每到关键处就会停顿,抬眼瞥她,如果看到她眉头还皱着,就会“啧”一声,抓抓头发,换种更直白的说法再讲一遍。有一次,韩娟卡在一道例题上,他直接抽过她的草稿本,在旁边空白处唰唰写下三种解法,每种都配着一两句手写注释:“这种解法蠢但稳”、“这个快但容易错”、“考场用这个”。
他写字时微微倾身,韩娟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这发现让她眉头微蹙。
中途休息时,路远用指尖把那包花生又往她手边推了近寸,包装袋摩擦桌面发出细响。“喏,你爱吃的。”他语气依然满不在乎,眼睛盯着窗外漆黑的操场,“补充点能量,脑子转得快。你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数学把你怎么了。”
韩娟动作顿住了。她确实最爱这个牌子的香脆花生,可路远怎么会知道?她忍不住看他,路远却偏着头,只给她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耳根在灯光下似乎有点泛红。
她默默拆开花生,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教室中格外清晰。
路远听见声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但很快又压平了。
更让她意外的在后头。当韩娟终于搞清一道困扰她半晚的难题时,路远突然“啧”了一声,一把抓过自己扔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动作有些粗鲁地翻找。拉链声哗啦作响,他从最里层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看也不看就“啪”地拍在她面前。
封面是简单的硬壳,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潦草地涂写着“路远秘籍”四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戴眼镜的哭脸小人。笔记本边角已经严重磨损起毛,页侧被翻得泛黑,显然被频繁使用。
“借你抄几天。”路远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眼睛盯着教室后墙上的挂钟,“别弄丢了,丢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韩娟翻开笔记本,呼吸微微一滞。
里面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鬼画符或潦草涂鸦。每一页都工整得惊人:公式用黑色水笔一丝不苟地抄写,推导步骤清晰分点,重点用红笔圈出,旁边空白处写满了批注——“这道题最爱在这儿挖坑!”“记住这个特征,能省三分钟计算时间!”“这个定理的逆命题不成立,老子在这儿栽过!”
最让她震动的是那些“个人心得”。在函数章节首页,路远用狂放的字迹写着:“函数就是一套规则,输入什么,必然输出什么——像她,你对她好,她未必领情,但你要是惹了她,她一定揍你。”后面还跟了个小小的笑脸。
韩娟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心头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笔记的严谨细致与他吊儿郎当的外表形成尖锐对比,而那些藏在知识点间的、带着他个人气息的批注,让她仿佛窥见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路远。
初进校园,见到路远,大家都以为他和“学渣铁三角”其他两人都是靠用金钱走关系“买”进来的。如今看来,似乎另有内情。以他如今的数学造诣,恐怕不逊于吴彤、关永添,甚至能跟理科状元秦妍一较雌雄。考个重点高中,已经不是困难的事了。
“这笔记……”她抬头,发现路远正侧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翻开的页面上。见她抬头,他立刻移开视线,抓起桌上的半瓶矿泉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我闲着无聊瞎写的。”他用袖子抹了把嘴,塑料瓶被捏得轻微变形,“你要觉得有用就看,没用就扔了,别搁这儿矫情。”
韩娟轻轻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那个哭脸小人上停留了一瞬。她沉默了几秒,低声说:“谢谢。”随即恢复粗矿豪爽的假小子个性,“嘿,你不是说丢了的话,卖了我也赔不起吗?怎么又说没用就扔了?”
路远整个人顿了一下。他别过脸去,抓了抓后颈,从耳朵到脖子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少来这套,”他声音有点粗,但语气明显软了些,“我就是……就是看不下去你愁眉苦脸的样子,碍眼。”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摩擦,这是个暴露紧张的小动作。
接下来讲解时,路远似乎更投入了。他发现韩娟对图像理解更快,就几乎每道题都配示意图,画图时眉头微蹙,嘴唇抿成认真的直线,完全没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有一次,韩娟突然想通一个关键点,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我懂了!”,路远正讲在兴头上,闻声抬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整个人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短暂却真实,没了平日的讥诮和伪装,竟然有几分少年人的干净爽朗。但只是一瞬,他就迅速收起笑,干咳一声,用笔敲敲桌子:“懂了就继续,别耽误时间。”
韩娟看着他迅速重新戴上的“痞气面具”,心底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关永添说得对,路远对她确实不一样。只是这种“不一样”,裹在他从那个混乱环境里带来的粗粝外壳里,表达得如此别扭笨拙:用流里流气的语气说着关心的话,用满不在乎的态度做着细心的事。
熄灯铃声骤然响起,两人都惊得一颤。路远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前座的椅子。“哐当”一声响在空旷教室回荡。
“走了走了!”他手忙脚乱地把笔扔进笔袋,拉链拉得哗啦响,抓起书包就往肩上甩,整个过程快得有些狼狈。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住,没回头,只侧过半张脸,昏黄灯光在他下颌线投下硬朗的阴影。
“那个笔记……”他声音压在喉咙里,“里面有我整理的易错点,测验前看一遍。”顿了顿,又硬邦邦补了句:“别熬太晚,男人婆熬夜会变丑。”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
韩娟独自坐在逐渐冷却的寂静里。她缓缓翻开那本“路远秘籍”,指尖划过那些字迹——工整的黑色公式,狂放的红笔批注,还有那些藏在知识点间隙的、带着温度的个人痕迹。花生包装袋躺在手边,教室里还隐约残留着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
她想起关永添的话:“他对你没有恶意。”想起路远讲题时发亮的眼睛,塞笔记时泛红的耳根,还有那句别扭的“别熬太晚”。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讨厌依然讨厌,可那讨厌的坚冰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过缝隙,她窥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种生涩的、笨拙的、用错了方式却真实存在的关心。
韩娟合上笔记本,将它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和那包没吃完的花生放在一起。关灯离开教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座位,那个哭脸小人似乎还在眼前晃动。
灯突然熄灭,黑暗瞬间包裹住了韩娟!
还好,短暂漆黑过后,眼睛适应过来,可以透过月光隐约看清周围了。
夜色已深,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操场上模糊的路灯光晕。韩娟背着书包慢慢走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包带子。她知道,明天她必须把今晚的一切告诉探案社的其他伙伴。路远这突变的数学能力太过诡异,很可能与“夺命托梦”的迷雾有关。
但此刻,在这独自一人的寂静里,她允许自己暂时放下探案社的职责,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女孩,去感受那份来自讨厌男生的、别扭却真实的善意——尽管它裹着粗粝的外壳,带着怪异的表达,却像今夜这盏孤灯,在沉重的课业和潜伏的恐惧中,给了她一丝意外的暖意。
而那道在心底裂开的缝隙,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长篇科幻小说《夺命托梦》第三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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