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薇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山丘的背阴处,粗糙的石质表面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泽。碑文简单得近乎残酷,只有“姨母金薇之墓”几个字,连生卒年月都未曾镌刻,仿佛墓主人生前那些波澜壮阔、爱恨交织的岁月,都被刻意抹去,只余下这片荒草萋萋的沉默。寒风卷过枯黄的草尖,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更添了几分萧瑟。
孙小安静静地站在墓前,娇小的身躯在宽大的粉黄针织衫里更显单薄,粉蓝毛毛裤的裤脚被风拂动,不断拍打着脚踝。她头上那枚银白色发卡牢牢固定着几缕试图挣脱的碎发,发间缠绕的粉色丝带却随风狂舞,像几簇挣扎的火焰。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释然。她对着墓碑,极其郑重地弯下腰,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俯身,都像完成一个沉重的仪式,既是对逝者的告别,或许,也是对自己某段过往的切割。
她自幼在天皇族的皇宫里生长,金薇是她唯一的亲人,但是,冰冷的深宫从来就不是她的家。她只是那活死人陵墓里的奴婢。
如今,深宫里唯一的亲人走了,她,该怎么办?一片花瓣随风飘来,她只觉自己就像那片浮花,无根无底,无依无靠,不知将要飘向何方……
吴彤和秦妍悄然来到她身后。吴彤看着孙小安瘦削的背影,心头一紧,似乎忘记了她是一身绝技的安琪儿,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孙小安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松懈下来,任由自己靠在吴彤温暖的肩头。
“小,小安,”吴彤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都过去了……节哀顺变。”
她感觉到孙小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秦妍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孙小安。眼前这张脸与吴彤如同复刻,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和疏离,眼神深处是超越年龄的沧桑和一种近乎洞悉一切的冷静,这让她既好奇又莫名生出一丝畏惧。
“小安,”秦妍轻声开口,试图打破这沉重的寂静,“天快黑了,山里风大,跟我们回家吧?”
孙小安轻轻从吴彤怀中脱身,摇了摇头。她转向秦妍,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却带着几分顽皮的弧度,那笑容瞬间冲淡了她脸上的阴郁,竟有几分孙小红式的灵动。秦妍心念一动:她真的不是孙小红?看五官,看气质,她都像极了!吴彤温柔似水,孙小红热情似火,她似乎在两者之间,却无限接近孙小红的“火”……
“妍姐姐,”她的声音清冷,却故意拖长了调子,“你呀,是不是还被那天晚上照镜子看不见自己的事吓得睡不着觉?”
秦妍猝不及防被说中心事,脸色“唰”地白了,那晚盥洗室镜中影像诡异消失、只剩一片空洞的恐怖景象再次席卷而来,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几乎站立不稳,牙齿都开始打颤。“你……你怎么知道?”
“那种感觉,确实能把人逼疯,好像自己被整个世界抹掉了一样,对吧?”孙小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眼神却锐利地捕捉着秦妍的每一丝反应,“不过,你与其自己吓自己,不如去问问关永添。他之前调查过风夏集团那个生产部主管叶圣善的案子。那位叶先生,在出事前,也有过和你一模一样的‘遭遇’——照镜子,看不见自己。”
“问关永添?”秦妍猛地转头看向吴彤,眼中满是惊疑和一丝被隐瞒的委屈,“彤彤!这事关永添知道?你……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吴彤轻轻握住秦妍冰凉的手,目光带着歉意解释道:“妍妍,你别怪我。那时候,我……我和小安还失散着,自己也还未加入探案社,对这些旧案的细节,自然不清楚。”
“原来我们的彤彤社长是空降的,”秦妍莞尔一笑,故意漫不经心地牵了牵孙小安的手,“那,我们的小红社长以后打算垂帘听政了?”
一只温润的手轻摸秦妍的额头,孙小安问:“妍姐姐,你,没发烧啊?我是小安。”
秦妍只得做个鬼脸:“谁叫你和那小祖宗长得一模一样。”
然而,秦妍没有注意到孙小安的玉指伸进了吴彤的手心:“细胞的全能性意味着什么?你一岁多的时候,你身体抽出来的一个细胞变成了现在的我,彤姐,那你如今是我姐姐还是我妈妈?”
吴彤身子微僵,随即把孙小安拉进怀里,也是以手指写字:“傻瓜!我当然是你姐姐啦!我们有共同的妈妈!你记住,你和我还有小红都是白欣妍女士的女儿,嗯?你先养好伤,然后姐姐会找个合适的时候带你回家。妈妈知道自己居然还有一个那么出色的女儿,一定会很惊喜的。”
孙小安黯然,手指有些颤抖:“我怕她只会感谢我救了你和小红。”
“傻瓜,”吴彤捏了捏孙小安粉嫩的脸蛋,“我是带我的二妹孙小安回家,不是带安琪儿去让她叩拜救命大恩。嗯?”
回到学校,秦妍立刻找到关永添,将那天深夜在盥洗室的恐怖经历和盘托出,声音仍带着后怕的颤抖。
关永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专注而严肃,竟没有丝毫意外。
“叶圣善……没错,他案卷里的确详细记录过类似症状。”他沉吟道,“你在极度恐惧状态下,出现短暂的‘镜中无影’,这在临床心理学上,可以看作一种急性解离性症状,有时也被一些研究者称为‘阴性自窥症’。与之相对,还有种‘阳性自窥症’,患者会在没有镜子的地方也看到自己的影像。这本质上是一种感知与自我认知的暂时性分离,是大脑在巨大压力下的一种保护机制,并非超自然现象,更不是什么死亡预兆。”
“所以……我真的是得了……精神病?”秦妍的声音带着绝望。
“别瞎想。”关永添语气坚定地打断她,“这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强烈的应激反应。你接连遭遇妹妹托梦、祭奠花篮恐吓,精神高度紧张,那晚又独自处在昏暗诡异的环境下,收到‘小心镜子’的心理暗示,多重因素叠加,出现短暂的感知异常,完全有可能性。这不等于你就是精神病了。来,我们现在就去盥洗室,我陪你再照一次镜子,用事实来验证。”
一听到要再去照镜子,秦妍脸上瞬间血色褪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猛摇头:“不!我不去!”
关永添却异常坚持,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逃避只会让恐惧生根。我们必须直面它,才能破解它。相信我,一次正常的体验,是打破恐惧循环的关键。”他的眼神沉稳可靠,带着理科生特有的逻辑力量。
秦妍挣扎了一下,挣脱不了,手腕被关永添握着的地方传来坚定的暖意,她瞥见对方耳根似乎也有些泛红,心下莫名一软,脸一热,嗫嚅道:“好了好了……你放开,我……我去就是了。”
结果,在关永添的陪同下,秦妍战战兢兢地再次站在那面大镜子前。镜中清晰映出她略显苍白却完整无缺的脸庞,苗条的身形,以及身边关永添带着鼓励神色的侧影。她反复眨眼,甚至伸手触摸冰凉的镜面,影像都稳定存在。
“你看,清清楚楚,一切正常。”关永添指着镜中的她,声音平和而有力,“之前的情况,就是强烈心理暗示和应激状态下的幻觉。即使症状再次出现,那也仅仅是大脑的‘错误解码’,是神经生理层面的问题,跟命运、鬼怪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毫无关系。科学能够解释,也就有办法干预和缓解。”
秦妍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给关永添,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谢……谢谢你,阿添。这个,给你吃,酸梅糖和薄荷糖,能……能提神。”
然而,这份刚刚建立的、基于科学解释的安心感,下一秒就被骤然打破。
陈吉宁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不好了!龙警官来了!他说……他说夏瑜的舅舅,那个叶圣善,离奇死亡了!他要你和社长立刻过去协助调查!”
秦妍的手猛地一抖,刚拆开的糖纸飘落在地。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在镜前还要苍白。叶圣善……那个同样经历过“镜中无影”的男人,死了?
关永添也是浑身一震,刚才那份用科学构建起来的从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撞出了一丝裂痕。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试图稳住声音:“龙警官有没有说……具体怎么回事?”
陈吉宁摇头,语气沉重:“只说死因非常蹊跷,现场……现场找不到任何外人入侵的痕迹。而且,据说他死亡时的表情……极度惊恐,就像是……像是活活被吓死的。”
一阵冰冷的山风似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卷走了室内最后一点暖意。秦妍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关永添那句“仅仅是幻觉”的解释,此刻在叶圣善冰冷的死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照镜看不到自己,精神病学上把这种症状称作阴性自窥症。但是,它真的与死期无关吗?
科学未解之谜恐怕远比症状本身,要恐怖和真实得多。
龙应景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却沉重。他凝视着关永添,目光如炬:“你仔细回想一下,当初你和小红在叶圣善家里,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布置?特别是和镜子有关的。”
关永添推了推眼镜,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龙警官,我当时主要关注叶先生的精神状态和他描述的‘症状’,确实没留意到环境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他家的摆设看起来……还算正常。”
“正常?”龙应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利,“你在他家客厅、卧室甚至卫生间调查时,就没发现,所有能反光的镜面,都被黑布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关永添记忆的迷雾。他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一些被忽略的细节瞬间清晰起来——叶圣善家卫生间那块形状不规则的深色厚布,原本以为是遮挡杂物的;客厅装饰画框玻璃上那层不协调的暗色覆盖物;还有卧室衣柜门镜前似乎垂着什么东西……
“黑布……包裹镜子……”关永添喃喃自语,脸色渐渐发白。他当时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叶圣善惊恐的叙述和心理学分析上,完全没将这些看似普通的遮盖物与“镜中无影”的核心事件联系起来。
此刻经龙应景点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不是简单的心理恐惧,叶圣善在采取物理手段进行隔绝。
“看来你想起来了。”龙应景的神色愈发严峻,“叶圣善的离奇死亡,现场同样找不到任何强行入侵的痕迹。但他的手机里,我们发现了一条草稿,没有发送出去,内容也是四个字——‘小心反光’。”
关永添的心脏狠狠一缩。从“小心镜子”到“小心反光”,警告的范围扩大了,但也似乎……更精确了。这意味着任何能够映照出影像的表面,都可能成为潜在的威胁媒介。
“我们初步判断,”龙应景继续道,语气沉缓,“叶圣善在经历‘镜中无影’事件后,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他用黑布包裹所有镜面,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也说明他可能感知到了某种超越我们常规认知的、与影像或反射相关的威胁。他的死亡原因非常蹊跷,初步排除了常见的中毒、外力创伤等,更像是……急性器官功能衰竭,但诱发因素不明。表情极度惊恐,符合过度惊吓的特征。”
关永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龙警官,您的意思是,叶圣善的‘镜中无影’体验,以及他后续的防护行为和最终死亡,可能都与某种未知的、能通过视觉反射界面产生影响的因素有关?”
“这是调查方向之一。”龙应景肯定道,“而且,这种威胁似乎具有某种‘传染性’或‘针对性’。秦妍是第二个明确的受害者。你们精英探案社,既然已经卷入了这件事,就必须极度谨慎。对手的手段,超出了普通的犯罪范畴。”
关永添感到肩上的压力骤增。他原本试图用心理学知识为秦妍构建的安全壁垒,在龙应景带来的新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叶圣善用黑布包裹镜子的行为,是一种绝望的、基于切身经验的应对策略,这远比“阴性自窥症”的理论解释更具冲击力。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所有线索。”关永添迅速调整思路,“叶圣善的社会关系、工作背景(风夏集团生产部)、他接触过的人,尤其是他与秦妍之间可能存在什么交叉点?还有,那种能导致‘急性器官功能衰竭’的未知手段,到底是什么?”
龙应景点了点头:“这些正是我们在追查的。你们在学校内部,要特别注意秦妍的安全,尽量避免让她单独处于有镜面或强反光物体的环境。同时,也要留意身边是否有其他出现类似症状的人。还要留心周围的人,包括老师,对手很可能就在暗处观察。”
离开龙应景的临时办公室,关永添的心情异常沉重。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回想起陪同秦妍再次照镜子的情景,当时以为是用科学驱散了恐惧,现在想来,那种“正常”反而更像是一种侥幸,或者说,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叶圣善包裹镜子的黑布,像是一片不祥的阴影,投射在每个人的心头。这不仅是一起离奇的死亡案件,更是一场关于感知、现实与未知威胁的残酷谜题。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是,他们这群由高一新生组建的小侦探,真能拨云见雾、查清真相并且揪出幕后黑手吗?
长篇科幻小说《夺命托梦》第三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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