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命托梦 · 夺命托梦（33）

　　翌日课间，路远果然一脸得意地凑近韩娟和关永添，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两人因讨论而无意间碰在一起的手臂，他脸上那挑衅的得意神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混杂着不甘与阴郁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被更浓的讥诮覆盖：“听说你们昨晚去旧楼‘探险’了？看到什么好东西没？” 　　韩娟火气“噌”地上来，刚要发作，一只温润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是吴彤。她今日换下了常穿的米白针织衫和紧身牛仔裤，受韩娟影响，也为了行动更便利，她换上了一身浅黄色的运动装，少了几分以往的娴静，多了几分青春的灵动。柔顺的乌发不再梳成一根侧马尾，而是像妹妹孙小红会做的那样，在耳侧编了两条不长不短、垂至锁骨前的辫子，以粉蓝与浅绿丝带交叉系着，发间别着那枚熟悉的银白色发卡。这装扮让她在沉静如月的底色上，晕开了一抹鲜活的亮色。她上前一步，挡在韩娟和关永添身前，平静地看着路远，只是那平静的语调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嘲讽：“我们看到有人像老鼠一样从草丛里跑掉。路远同学，你对化学实验很感兴趣？还是对半夜在草丛里模仿老鼠特别有心得？” 　　路远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一向言语温柔得体的漂亮女孩会如此直接地反唇相讥。他盯着吴彤那张在阳光下仿佛自带柔光、人见人爱的脸庞，忽然冷笑一声，语气尖刻：“长得漂亮未必是好事，吴彤同学，有时候，太过引人注目，说不定反而是祸源！”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匆匆转身溜走，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吴彤听他这么一说，竟愣在了当场。　　而教室另一角，苏馥香则整日异常沉默，仿佛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她一直是紧身黑衣，全身漆黑，阴气森森的，就像个移动的黑色幽灵。只是偶尔，当她的目光与吴彤探究的视线在空中不经意相接时，她会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但那惊鸿一瞥间，吴彤似乎捕捉到她眼神深处，一丝极力隐藏的、冰冷而专注的……探究？　　放学后的短暂集合，气氛凝重。秦妍也强撑着参与，脸色依旧不太好。　　“目前看，路远是直接执行者，动机可能是报复或受人指使。”吴彤总结，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运动服的拉链头，“但核心谜团未解：预知我们行动的能力从何而来？苏馥香的立场是什么？还有，花篮上那手工整的毛笔字，路远绝无可能写出。” 　　陈吉宁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我拜托龙警官查了学校近期的采购记录和主要出入口监控，没有发现定制或运送那种大型祭奠花篮的迹象。花篮很可能是在校外制作，然后通过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途径秘密运入。这需要内部有人接应，或者对校园管理漏洞非常了解。” 　　吴彤默然：那个特殊成员，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长龙应景，他们精英探案社的“技术顾问”，第一副社长金家威的表叔，大家都担心“小庙难容的大神”，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关永添沉吟片刻，提出建议：“或许，我们该双线并进。明面上，通过龙警官的渠道，仔细排查路远的社交圈、经济往来和近期一切异常。暗地里，”他顿了顿，看向吴彤，“我们得设法接触苏馥香。她今天的表现很反常，也许会是突破口，但也可能是更危险的变数。”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震动，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声音来自秦妍紧紧握在手中的手机。她像受惊般低头看去，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简短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四个字：小心镜子！　　秦妍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韩娟一把抢过，众人围拢，看清那行字后，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再次凝固。鬼火事件的些许明朗感荡然无存，真正的“夺命托梦”，正以其无形却冰冷的触手，将更诡异莫测的谜团和直指人心的威胁，缓缓推至他们面前。　　旧教学楼的阴影尚未散去，新的警告，已如跗骨之蛆，悄然而至。　　“呸！装神弄鬼！镜子有啥可怕？难道从里面钻出个贞子不成？”韩娟握了握秦妍的手表示鼓励和安慰，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吓得秦妍浑身一阵寒颤。　　吴彤紧握秦妍冰凉的手，温暖的体温通过牵手传送，她挨近秦妍，淡淡的幽香传来，似有安神奇效，逐渐稀释了秦妍的恐惧：“妍妍，别怕。我们都陪着你！” 　　秦妍双眼扑闪闪扫了大家一眼，犹豫片刻，看向吴彤：“彤彤，我也要加入你们精英探案社。” 　　吴彤轻抚她仍然颤抖的背脊：“没事的，就算你不是我们的成员，我们依然守护你。” 　　“可，”秦妍执拗地反手抓住吴彤的手，“可是我想和你们并肩作战，揪出那个可恶的幕后黑手！” 　　吴彤和陈吉宁对视一眼，陈吉宁默默点头。　　申请书上，秦妍颤抖着手歪歪斜斜填写着。吴彤想要代笔，被她坚决拒绝。这个外表柔弱的女孩，内心竟也有铁一样的坚韧。　　许久，秦妍郑重地把申请书递给韩娟，韩娟给了秦妍一个强有力的拥抱，随即在推荐人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社长批复那里，吴彤和陈吉宁共同签名确认。　　于是，秦妍成为了精英探案社的新成员，也一脚踏进了他们共同面对的所有漩涡。　　夜深人静，520宿舍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秦妍却在床上辗转反侧，“小心镜子”那四个字像冰冷的蝌蚪，在她脑海里游窜，带来一阵阵寒意。终于，她感到一阵尿意，不得不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宿舍里没有独立卫生间，她需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月光透过走廊的高窗，在地面上投下冷清的光块。盥洗室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节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将瓷砖墙面映照得一片惨白。寂静被无限放大，只有她自己拖鞋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和……隐隐的心跳声。　　她走到长长的洗手台前，面前是一整排光滑的玻璃镜。镜子有些旧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渍，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和身后空洞洞的、被阴影吞没的走廊一角。　　秦妍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试图驱散那莫名的恐惧。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陶瓷水槽里，发出“嗒、嗒”的轻响。　　镜中的影像，起初并无异样。　　但下一秒，秦妍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庞，边缘似乎……模糊了一下？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极其短暂地闪烁、扭曲。　　她眨眨眼，疑心是灯光或自己眼花了。　　然而，并非错觉。　　镜中那张属于她的脸，清晰度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降低。不是模糊，更像是……稀释。仿佛她是一幅用淡墨画就的肖像，正被人用清水一遍遍漂洗。肤色褪去，五官的轮廓开始软化、消散。她能看到自己惊恐瞪大的眼睛，在镜中却逐渐失去了神采和细节，变成两个朦胧的、逐渐扩大的灰白色圆斑。　　“不……”她想发出声音，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挤出微弱的气音。　　镜中的影像继续淡化。头发失去了光泽和纹理，融入背景。嘴唇的线条不见了，鼻子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隆起，然后也平复下去。最后，整张脸变成了一片朦胧的、半透明的人形灰影，映在镜面上。　　秦妍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冻结了。她眼睁睁看着，那灰影也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就像滴入清水中的一滴牛奶，缓缓晕开、消散。　　几秒钟后，镜子里，原本该是她站立的位置，空了。　　她看不见自己了。　　镜子清晰地映出身后的景象：惨白的瓷砖墙，空洞的走廊拱门，昏暗的灯光……唯独没有她。　　仿佛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那里。　　巨大的、超越认知的恐惧如同冰锥，狠狠凿穿了她的天灵盖。　　小时候，爷爷奶奶摇着蒲扇，在夏夜星空下讲的古老传说，毫无征兆地炸响在脑海——“……人影与人是最密切的，魂儿就附在影子里。活人照镜，镜中有影。若是哪天，你照镜子，看不见自己了……“ 　　爷爷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敬畏。　　“那就说明，魂已经丢了，”奶奶接过话，声音低沉，“那人啊……离死就不远喽……” 　　“魂丢了……离死不远……不——！！！” 　　积攒到顶点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化作一声凄厉到扭曲、饱含无尽绝望的惨叫，撕裂了宿舍楼的寂静！　　“啊啊啊啊啊——！！！！” 　　惨叫的余音在空旷的盥洗室和走廊里疯狂撞击、回荡。　　秦妍眼前一黑，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镜中那片空洞的、映照着冰冷世界的镜像！　　无边的黑暗伴随着冰冷的绝望感席卷而来，吞噬了她所有的意识。她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一切陷入死寂。　　只有盥洗室那盏昏暗的灯，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嗡鸣，将冰冷的光，洒在那面映不出少女身影的镜子上，也洒在倒地不起、面色惨白如纸的秦妍身上。　　远处，似乎传来了被惊醒的骚动声和匆忙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急速而来…… 　　长篇科幻小说《夺命托梦》第三十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