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深夜,万籁俱寂。
白欣妍并没有睡。她靠坐在床头,一盏小夜灯在床头柜上洒出暖黄的光晕。腹部的伤口早已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安琪儿那神奇的真气疗愈能力,超出了她的认知。但她此刻在等的,不是身体的痊愈证明。
窗户传来极轻的“咔”一声,几乎微不可闻。
白欣妍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眼,看向那扇通往阳台的落地窗。窗帘轻轻晃动,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月光凝结的雾气,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还是那身素白——白色连帽斗篷,白色衣裙,缠满白纱的手。浓烈到近乎呛人的香水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仿佛要强势地覆盖掉一切可能存在的其他气息。
安琪儿在床尾停下,覆着白纱的脸微微转向白欣妍的方向。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白欣妍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疑惑、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隐的期待。她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来看我伤势是否痊愈的?”
安琪儿没有动,也没有写字回应。但白欣妍能感觉到,那层白纱后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白欣妍掀开薄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向安琪儿。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她在安琪儿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那浓烈香水下,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心跳加速的熟悉幽香。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安琪儿的脸,而是轻轻握住了那双缠着轻薄白纱的手。纱布的质感很特别,不是普通的医用纱布,更细腻,带着凉意。白欣妍的拇指,在那纱布包裹的指尖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痊愈了……”她低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叹息。
说着,她松开了安琪儿的手,向后退了半步。这个距离,刚好能让对方看清自己。然后,她抬起手,缓缓解开了睡袍的腰带。
丝绸睡袍顺着光滑的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边。夜晚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白欣妍就那样站着,身上只穿着一套白色的丝质内衣。暖黄的灯光下,她的肌肤白皙如玉,光滑紧致,在腰腹、肩头、大腿——所有曾经被利刃撕裂、鲜血淋漓的地方,此刻竟然完好如初,连一道最浅淡的粉色痕迹都找不到,仿佛那场惨烈的搏杀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印记。
然而,比这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左胸上方,那枚赫然呈现在雪白肌肤上的印记——一个精致绝伦、仿佛用最纯正黄金熔铸而成的皇冠图标。皇冠线条繁复而优美,中央镶嵌着一颗小小的、仿佛有生命般流转着金色光芒的宝石。它烙印在她的肌肤上,不像是纹身,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从血脉深处浮现的图腾,在灯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辉光,与下方被白色蕾丝包裹的饱满弧线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安琪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即使隔着白纱,白欣妍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盯在那枚皇冠印记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浓烈的香水味中,某种更隐秘的张力在悄然蔓延。
几秒后,安琪儿似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过身,就要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等等!”
白欣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她一个箭步上前,在安琪儿尚未完全转身之际,伸出手臂,从后面将她整个人紧紧地、用力地搂进了自己怀里!
“唔……”安琪儿似乎吃了一惊,娇小轻盈的身体在白欣妍的臂弯里微微一僵。那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但这一次,白欣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不仅仅是香水。
在那股刻意营造的、几乎要掩盖一切的气味之下,有一种更淡、更清雅、仿佛雨后初荷混合着某种独特暖香的幽微气息,丝丝缕缕,执拗地穿透香水的屏障,钻入她的鼻腔,直抵记忆深处。
是了。就是这清香。无数次,那个娇小身影扑进她怀里撒娇时;深夜她为踢被子的小家伙掖好被角时;甚至更早,在襁褓中,那个柔软婴孩身上带着的奶香……这独一无二的、属于她心肝宝贝的体香。无论用多少香水,无论隔了多少层伪装,母亲都不会认错。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白欣妍收紧手臂,将怀里这具微微僵硬、却异常温软的身体抱得更紧,她把脸埋进那白色的斗篷兜帽边缘,声音哽咽,却带着无限柔情和失而复得的笃定:“傻孩子……再多的香水,都遮不住心肝宝贝儿的体香啊。”她轻叹,带着怜惜,带着无尽的心疼,“乖,躺怀里歇歇。让妈妈好好抱抱你。”
这一次,安琪儿没有挣扎。她僵硬的身体,在白欣妍温柔却坚定的怀抱和那声“心肝宝贝儿”的呼唤中,一点点软化下来。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回归本能的松懈。她甚至极小幅度地,在白欣妍怀里轻轻蹭了一下。
白欣妍的心都要化了。她抱着安琪儿,没有松开,而是就着这个拥抱的姿势,一步一步,缓慢却稳定地,挪到了房间另一侧的梳妆台前。
她用一只手依旧环抱着安琪儿,另一只手,拉开了梳妆台最下方的抽屉。指尖触及一个冰凉的硬质文件夹。她将它拿了出来,就着台灯的光,在安琪儿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但纸张的抬头上,印着醒目的徽标和字样——GD省鉴定中心。这不是之前ZQ市那份带来绝望的报告。
白欣妍的目光落在结论栏,那里清晰地打印着一行字:经STR检测,累积亲权指数(CPI值)大于10000,亲权概率大于99.99%,确认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而在样本信息栏,虽然送检人姓名是虚构的,但样本编号和来源清晰地对应着。
“一开始,我看到市里那两份报告,‘确认无血缘关系’……”白欣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我感觉整个魂儿,都被抽走了。天塌了,不过如此。”
她顿了顿,低头,看向怀里安静依偎着的白色身影,尽管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细微的呼吸变化。
“可这又如何?”白欣妍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后怕,但更多的是冲破绝境后的明亮和锐利,“我并不仅仅把样本送一处鉴定。彤彤和我的DNA鉴定,我另外送了一份到省里去,用了加急通道。只不过,这一次,我没有用任何真实信息,而是托了信得过的老朋友,虚构了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名字和身份。”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报告上“确认存在亲生血缘关系”那几个字,指尖微颤。
“天皇族的人……或者说,插手这件事的任何人,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经历了那样的打击后,我还会留有后手,还会把样本送到更高级别、他们可能手伸不了那么长的地方去验证。”她的语气渐渐转为一种冰冷的讽刺,随即又被巨大的喜悦淹没,“这不,结果出来了。白纸黑字,科学作证——彤彤,就是我的大女儿,我丢了十五年的心肝宝贝!”
她说完,紧紧抱着安琪儿,仿佛想通过拥抱将这份狂喜和确信传递给她。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然后,安琪儿动了。她轻轻从白欣妍的怀抱里转过身子,面对面。依旧没有摘下兜帽和白纱,但她抬起了那只缠着白纱的右手,伸向白欣妍。
这一次,她没有去握白欣妍的手,而是直接,轻轻地将食指的指尖,点在了白欣妍的左手掌心。
指尖冰凉,隔着纱布,触感清晰。
她开始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却无比认真。
白欣妍屏住呼吸,感受着那一个个在掌心浮现的字迹:“我,也拿了姐姐和自己的头发,悄悄去做了鉴定。结果,也是一样的。她真是我姐姐。”
白欣妍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巨震!她……她也去做了?而且,是拿吴彤和孙小红的头发做姐妹间的亲缘鉴定!这个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证明了安琪儿对真相的探求和确证。
看着这行字,白欣妍什么都明白了。她看着眼前这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隔着白纱似乎也清澈明亮的眼睛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无限爱怜和了然的轻叹:“……乖。保护好彤彤,妈妈的乖女儿。”
她没有点破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没有去追问那些显而易见的谜团——为何伪装,为何不说话,那一身神奇的能力从何而来。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的大女儿,归来了。她已经放弃以“完美标准”来苛刻塑造的小女儿,也超乎她期待地完美归来。
巨大的幸福和酸楚交织着冲刷她的心脏。她再也顾不上其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未穿上外衣,就这样近乎半裸地,重新将安琪儿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手臂用力,像是要把安琪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安琪儿起初似乎还有些无措,但很快,她便温顺地放松了身体,甚至主动伸出双臂,回抱住了白欣妍。她的脸隔着那层轻薄的白纱,深深地、依恋地埋进了白欣妍温暖馨香的颈窝,像一只终于归巢的雏鸟,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仍是以写代说:“道远哥哥通情达理,没逼我当皇后,也不用送姐姐去当。妈妈,彤姐和我都会留在你身边。你的两个女儿都不会离开你。天皇族不会搅扰我们了。”
白欣妍轻拍她柔顺的背脊,也效法她以指写字代替开口,促狭意味却活然于字中:“好,妈妈明白了。小皮猴,你先到外面像个白衣幽灵游荡一圈,然后神不知鬼不觉溜回房里睡吧。今晚的事,你知我知,你姐都不能知道。懂吗?”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和那再也无法被香水完全掩盖的、血脉相连的温暖气息。
然而,当安琪儿真的如白衣幽灵游荡一圈,仔细确认了周围没有任何可疑之人以及潜在威胁,很满意地悄悄溜回房间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鲜红色的娇小身子,一张无可挑剔的脸蛋,一对不长不短的小辫子,配以鲜黄色丝带,头戴金黄色发卡。
红衣女孩促狭地看着僵立在原地的安琪儿:“怎么啦?我的好妹妹,是不是不用照镜也看到了自己?”
安琪儿反应过来:“姐姐,你,你穿上我的衣服还真的跟我一模一样!只怕妈妈都认不出来!”
红衣女孩轻叹一声:“你悄悄拿了我的头发去做鉴定,我也这样做了……我们加上白……妈妈,共做了三份鉴定了。”
安琪儿噗嗤一笑,直接扑进红衣女孩怀里:“姐姐,就我们这不约而同的举动,谁敢说我们不是亲姊妹?不过,仔细看看,姐姐借了我的穿着打扮,还是有一点不像我,就是你太文静乖巧。我嘛,却是个小皮猴。”
姊妹亲密相拥,红衣女孩轻叹:“可惜小安她……”
安琪儿笑道:“姐姐,你放心。我这假安琪儿可不能一直冒牌,总得把本尊带回家的。呃,我们找个合适的时候……”
“话虽如此,”红衣女孩有点犯难,“可我们该怎么告诉爸妈,他们还有一个特殊存在的女儿?小皮猴,你诡计多端,得好好想想。小安她并不是希望妈妈感激她的救命大恩,她是渴望有个正常女儿的名份……”
同一夜,城市的另一处。
李国安家那间被征用为“精英探案社”临时总部的宽敞客房里,灯火通明。气氛与白欣妍房间的静谧温情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庄严而微妙的肃穆。
夏瑜站在房间中央。她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右手腕还缠着一圈洁白的纱布,脸色比起住院时红润了一些,但眼神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驱散的惊悸和迷茫。那场“自杀”和随之而来的诡异失忆,像一道无形的裂痕,留在了她的生命里。
她的手里,紧紧捏着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社团入社申请表。在申请人签名栏的下方,已经端端正正地签上了她的名字:夏瑜。而在社长批准栏,是三个娟秀中透着力道的字:孙小红。
金家威站在她面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看着夏瑜的眼神,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与审视。刘孟德和李国安一左一右站在稍后方,两人脸上都带着鼓励和欢迎的笑容,只是刘孟德的笑容爽朗些,李国安则显得有些紧张和兴奋。
“夏瑜,”金家威开口,声音沉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申请表社长已经批准。从此刻起,你就是精英探案社的正式成员。这意味着,你将与我们一起,直面危险,追寻真相,也意味着,你需要遵守社规,服从安排,最重要的——信任你的同伴,并把你的背后交给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夏瑜缠着纱布的手腕,语气加重:“你经历过什么,你忘了什么,我们都很清楚。探案社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查明像你身上发生的这类事情。加入我们,你可能会再次接触到那些令你恐惧的源头,甚至可能遭遇新的危险。你,想清楚了吗?”
夏瑜迎视着金家威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带着书卷气的眼睛里,此刻有恐惧,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她忘掉了关键的记忆,但身体记住了恐惧,而理智告诉她,逃避只会让黑暗中的东西更猖獗。韩娟的欲言又止,朋友们眼中的沉重,还有梦中那个阴魂不散的“曾繁森”和“七日”的诅咒……她需要答案,需要力量,需要不再独自面对。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尽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想清楚了,副社长。我要加入。我不知道我忘了什么,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威胁我,可能也在威胁别人。我不想再被动地等待,不想再活在不知道下一秒会怎样的恐惧里。我想知道真相,我想……保护自己,也帮助可能和我一样的人。”她顿了顿,看向旁边眼含鼓励的刘孟德和李国安,声音低了一些,却更真挚,“而且,我相信你们。”
金家威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弧度。他伸出手:“欢迎加入,夏瑜。以后,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同伴。”
夏瑜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犹豫了一瞬,伸出自己没受伤的左手,轻轻与之相握。一股温暖而坚实的力量从对方掌心传来,奇异地驱散了一些她心底的寒意。
“太好了!夏瑜!”李国安忍不住欢呼一声,被金佳琪拍了一下肩膀才收敛些,但脸上笑容更大了。
刘孟德也咧嘴笑道:“这下咱们队伍又壮大了!放心,以后有我们在,看谁敢再搞鬼!”
金家威松开手,转身走到那张贴满线索的白板前,指尖习惯性地轻叩了一下边缘,发出轻微的“嗒”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夏瑜的加入,意味着我们针对‘夺命托梦’事件的调查,有了最直接的信息源和突破口。”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虽然她目前记忆受损,但潜意识、身体反应、甚至再次出现的梦境,都可能成为线索。老三,”他看向坐在电脑后的陈吉宁,“从明天开始,你协助夏瑜,尝试用安全的方式进行一些记忆唤醒或线索梳理,同时,将她的案例与我们手头所有其他案例进行交叉比对,尤其是时间线和关联性。”
陈吉宁推了推眼镜,冷静地点点头:“明白,副社长。我已经初步建立了一个数据库。”
“另外,”金家威的目光扫过众人,“社长家那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但社长需陪伴她刚寻回的姐姐,所以可能暂时不回探案社。以后我们所有行动,必须更加谨慎,有任何异常发现,第一时间通报。龙顾问那边,我会保持联系。”
提到“龙顾问”,房间里的气氛微微凝重了一些。但没有人退缩,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夏瑜握紧了手中的申请表,感受着那份薄薄的纸张带来的重量和责任。恐惧依然存在,但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此刻,她站在这里,身边有了同伴,前方有了方向。她看向白板上那些陌生的名字和错综复杂的线条,知道那其中有一条,必然连接着自己丢失的记忆和未知的命运。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纸申请表仔细地对折,收进了口袋。新的身份,新的战场,新的……开始。
与此同时,在城市中心最高建筑的顶层。
这里没有灯光,只有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璀璨如星海的夜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风声在玻璃外呼啸,更显得室内空旷寂静,冰冷彻骨。
一道高大的黑影,背对着门口,矗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脸上覆盖着一张毫无花纹、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铁面罩,只有眼部的位置,是两片幽深的黑暗。黑袍下摆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中微微飘动,使他看起来如同一个伫立在悬崖边缘、凝视着脚下浮世的夜间幽灵。
门外传来极轻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关上阻隔了风声。
来人是一个女子,身材高挑玲珑,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容貌极美,只是此刻那张美丽的脸上毫无血色,写满了惶恐与敬畏。她快步走到黑影身后约五步远的地方,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颤抖:“族老恕罪!奴婢……奴婢无能,敌不过那个丫头……”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轻微的回音,更添阴森。
窗前那铁面罩黑影,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衣袍的飘动频率都没有改变。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那沉默如同实质的冰水,浸得跪地的女子浑身发冷,几乎要瘫软下去。
终于,一个声音响起了。那声音并不苍老,却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摩擦质感,每一个字吐出,都仿佛能让周围的空气温度下降几分,凝结出冰碴:“起来吧。”
只有三个字,却让跪地的女子如蒙大赦,又带着更大的不安。她不敢违逆,连忙起身,却依旧深深地低着头,不敢直视前方的背影。
“那,奴婢是否继续带人去……”她迟疑地,小声询问,带着将功补过的急切。
“不必了。别说你,就算是我,也敌不过那丫头了……”黑影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冰冷,但若仔细分辨,那冰冷之下,似乎潜藏着一丝极其复杂、近乎叹息的意味。
“天皇神……仁德。”他说出这四个字时,语气有些微妙,像在陈述,又像在品味,“已然下旨,要放过孙氏,和白氏。自此,这两个家族,与天皇族……再无瓜葛。”
他缓缓转过身。铁面罩在窗外霓虹的微光下,反射出变幻莫测的冷光。即使隔着面具,女子也能感觉到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让她浑身寒毛倒竖。
“贬为庶民。”黑影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是在宣读,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是神旨。至于那个丫头……”
他顿住了,目光似乎投向了窗外遥远的某个方向,那里大概是孙家别墅的方位。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叹息。
“……哎,算了。”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有未能达成目的的遗憾,有对某种不可控力量的忌惮,或许,还有一丝对过往时光的模糊追忆,以及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惋惜。
“我们,也不招惹她了。”黑影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权威,做出了决断,“传令下去吧。通告所有天皇族人,即日起,不得再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为难白欣妍,及其家人。违者……以叛族论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带着森然的杀意。
跪地的女子浑身一颤,立刻躬身:“是!奴婢遵命!即刻去办!”
“去吧。”黑影挥了挥手,意兴阑珊。
顶层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那道伫立在窗前的黑袍铁面身影。他静静地望着脚下那片璀璨而陌生的城市灯火,铁面罩后的目光幽深难测。
夜色,还很长。而这城市的光海之下,平静的假象刚刚开始编织,真正的暗流,或许正在无人窥见的深处,悄然汇聚。
长篇科幻小说《夺命托梦》第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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