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阳光透过“时光咖啡”落地窗的百叶帘,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孙小红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座位。她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鲜红连衣裙,乌黑的发辫垂在肩头,发梢的鲜黄丝带被她无意识地用手指绕了一圈又一圈。唯一不同的是,她加戴了一个金黄色的发卡。
关永添昨晚在电话里说得含糊,只说遇到一个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叫吴彤,今天约在这里见面。孙小红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乱跳。她想起妈妈偶尔看着自己出神时,眼里那抹挥之不去的哀伤,想起家里从不提起却无处不在的某个空白。会是她吗?那个只在父母只言片语和深夜叹息中存在的“姐姐”?
玻璃门上的风铃清脆一响。
孙小红抬头,瞬间忘记了呼吸。
走进来的女孩约莫十五六岁,身材娇小,穿着淡雅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蓝牛仔裤,一头柔顺的黑发扎成侧马尾,别着一枚简单的银白色发卡。她的五官——那眉毛的弧度,那双眼皮的褶皱,那鼻梁的线条,那唇形的轮廓——分明就是镜中的自己,只是年纪稍长,气质沉静,宛如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淡雅,文静,少了鲜红夺目的冲击,多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温柔。
吴彤也在进门瞬间就看到了窗边那团醒目的红。她的脚步微微一顿,清澈的眼眸中闪过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关永添和韩娟没说错,这何止是“像”,这根本就是……另一个自己。一个更鲜活、更明亮、仿佛凝聚了所有阳光与生命力的自己。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孙小红“腾”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椅子。她直勾勾地盯着吴彤,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黑眸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迅速积聚起水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吴彤率先回过神来,她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情愫,尽量自然地走到桌前,对孙小红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试探的微笑:“你好,你是……孙小红小妹子吗?我是吴彤。”
这一声“小妹子”,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孙小红心中某个紧绷的气球。
“姐……姐姐……”孙小红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很轻,却异常清晰。下一秒,在吴彤和咖啡店里零星客人惊诧的目光中,孙小红像一枚被全力投出的红色炮弹,猛地冲过去,一头扎进了吴彤怀里!
“哇——!!!”
毫无预兆的,惊天动地的哭声炸裂开来。孙小红紧紧抱住吴彤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她带着淡淡馨香的颈窝,那幽香,竟如此熟悉。她哭得毫无形象,涕泪横流。那是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孤独、对完整家庭的渴望,以及在无数个夜晚,对着星空想象姐姐模样时的心酸,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哭得全身发抖,仿佛要把灵魂都哭出来。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想你想得好苦啊!爸爸妈妈也好想你……呜呜呜……你去哪里了呀……”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双手死死攥着吴彤的衣襟,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梦境一样消失。
吴彤完全僵住了。怀中女孩温软的身体,那汹涌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那一声声饱含血泪的“姐姐”,像重锤砸在她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和莫名的恐慌。她不是……她应该是独生女啊。父亲从未提过有妹妹。
可是,怀里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这熟悉到令人心悸的触感和气息……
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服务员也关切地望过来。吴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天生性情温和,见不得人受苦,尤其见不得这张和自己如此相像的脸庞如此伤心。尽管心中疑窦丛生,混乱不堪,她还是本能地伸出手,轻轻环住孙小红单薄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温柔地、有节奏地拍抚着她的背脊,就像记忆中母亲偶尔安慰做噩梦的自己那样。
“乖,不哭了,不哭了啊……”吴彤的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微风,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我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重复着这些苍白却温暖的安抚。
孙小红在她怀里哭到打嗝,哭声渐渐由嚎啕转为抽泣。她抬起哭得红肿像桃子似的眼睛,泪眼婆娑地看着吴彤近在咫尺的脸,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吴彤的脸颊,指尖传来真实的温热触感。
“是真的……不是梦……”她喃喃道,忽然又紧紧抓住吴彤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执着,“姐姐!我们想你想得好苦!你终于回来了!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吴彤看着她眼中纯粹至极的依恋和渴望,心中那点“可能是弄错了”的侥幸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夹杂着喜悦与恐惧的复杂心情。喜悦,是因为面对这个女孩,她心中自然涌起的亲近与喜爱做不了假;恐惧,是因为如果小红说的是真的,那她的过去、她的身份、她所认知的一切,都可能是一场巨大的谎言或错误。
“小……小红,”吴彤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回握住孙小红冰凉的小手,试图理清思路,“我们……我们可能只是长得特别像。我爸爸说,我是独生女,没有妹妹的。”
她说这话时,眼神却有些游移,底气明显不足。
孙小红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随即更亮,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你就是我姐姐!我知道!感觉不会错的!妈妈看到你就知道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孙小红的话,咖啡店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起一阵急促的风。白欣妍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目光如雷达般迅速扫过店内,瞬间定格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她的呼吸停止了。
她第一次同时看到自己那两个女儿: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轮廓,只是一个鲜红似火,一个淡雅如菊。
“乖女?”白欣妍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手中的提包“啪”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下一秒,她像疯了般冲过去,一把推开试图上前询问的服务员,张开双臂,将尚在茫然中的吴彤连同她怀里的孙小红一起,死死地搂进自己怀里!
“我的乖女儿!我的宝贝!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妈妈找你找得好苦啊!!”白欣妍的哭声比孙小红更加凄厉,那是压抑了多年、深入骨髓的失女之痛瞬间爆发的洪流。她用力之大,几乎让吴彤喘不过气。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吴彤肩头的衣衫。
吴彤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哭喊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僵硬地被抱着。鼻尖萦绕着白欣妍身上莫名亲切的馨香,这香气与她从小闻到的、来自保姆和“母亲”的香味不同,竟让她心生暖意,耳边是白欣妍悲痛欲绝又欣喜若狂的哭喊,眼前是孙小红泪眼汪汪却充满喜悦和肯定的眼神……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头脑一片空白,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回响:好像……是真的?这个女人,这个怀抱,这种感觉……
“妈!你轻点,姐姐快喘不过气了!”孙小红从母亲怀里钻出小脑袋,带着哭腔提醒,小手却紧紧抓着吴彤不放,仿佛她是连接失散亲情的唯一纽带。
白欣妍这才稍稍松开力道,但双手仍紧紧抓着吴彤的双臂,泪眼朦胧地上下打量她,手指颤抖着抚过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寸都那么熟悉,又因为多年的分离而带上陌生的成长痕迹。“像……太像了……你和妹妹,一模一样……是我的女儿,不会错的……”
她喃喃自语,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咖啡店的经理见状,小心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白欣妍这才勉强找回一丝理智,胡乱抹了把脸,对经理道了声歉,然后一手紧紧拉着吴彤,一手牵着孙小红,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急切:“回家!我们回家!乖女,跟妈妈回家!”
吴彤被动地被她拉着往外走,几次想开口询问,话到嘴边却被白欣妍那巨大而真实的悲痛与喜悦堵了回去。她看着紧挨着自己、小手牢牢抓着自己手指的孙小红,那全然信赖和快乐的模样,心中那片混乱的迷雾里,悄然生出了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对“家”的向往和隐约的归属感。
孙家的别墅今天仿佛被注入了一束失而复得的阳光。白欣妍脸上的笑容是孙小红多年来从未见过的明媚和满足,她忙前忙后,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凭想象认定大女儿可能喜欢的口味,加上小红爱吃的,琳琅满目。
饭桌上,白欣妍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吴彤,不停地给她夹菜,询问她这些年的生活。
吴彤的回答谨慎而简短:和父亲生活,父亲做金融投资,她很独立,成绩不错,即将入读榜眼中学。
每当吴彤吃下一口她夹的菜,白欣妍眼中的欣慰和泪光就多一分。孙小红更是粘在吴彤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探案社的趣事、自己的调皮捣蛋一股脑倒出来,仿佛急于弥补错过的姐妹时光。
吴彤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应答。这个家,这对母女,给她一种奇异而温暖的熟悉感。饭菜的味道,屋内的摆设,甚至空气里的气息,都似乎隐隐触动着她记忆深处某些模糊的碎片。但理智仍在提醒她蹊跷:父亲从未提及,家里的老照片也没有第二个孩子的痕迹……
饭后,孙小红被白欣妍支去厨房切水果。客厅里只剩下白欣妍和吴彤。
白欣妍的情绪似乎平复了许多,但看着吴彤的眼神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坐到吴彤身边,拉过她的手,轻轻抚摸,语气是历经狂喜后沉淀下来的冷静与睿智:“彤彤,妈妈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太突然了。你可能一时无法接受,也可能有很多疑问。妈妈不逼你,我们慢慢来。”
吴彤点点头,轻声问:“白阿姨……我,我爸爸他……”
“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白欣妍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彤彤,那当年医院的‘失误’,和你父亲的说法,必然有一个天大的问题。”她顿了顿,看着吴彤清澈中带着困惑的眼睛,语气放缓,“彤彤,妈妈需要确认一下。你知道的,这世上长得像的人虽然少,但并非没有。妈妈必须用最科学的方式,给我们大家一个确切的答案,也给你父亲一个交代。”
吴彤隐约猜到了什么,心脏微微收紧。她看着白欣妍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母爱和深藏的痛楚,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白欣妍眼中闪过感激,她站起身,走到吴彤身后,语气自然地说:“头发有点乱了,妈妈帮你整理一下。”
她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吴彤柔顺的发丝,动作轻柔,带着母亲特有的细腻。就在整理侧马尾时,她的指尖极其轻微、迅速地勾下了几根缠绕在发卡上的断发,悄然握入手心。
接着,她又以同样的理由,为刚从厨房出来的孙小红捋了捋鬓角,顺手取下了她辫梢丝带上无意勾住的几根自己的长发。最后,她回到自己房间,从梳子上取了几根落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无比,没有引起孙小红丝毫怀疑。
“小红,你陪姐姐说说话,看看电视。妈妈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白欣妍拿着手包,对女儿们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下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决断。
她驱车直奔市人民医院,找到了她的好友,资深法医兼DNA鉴定专家龙安医生。避开旁人,她将三个分别用干净纸巾小心包好的头发样本交给龙安,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老龙,帮我加急做亲子鉴定。我要最快知道结果。”
龙安看着眼前这位向来优雅从容如今却眼带血丝、神情激动的老友,又看了看那几份头发,似乎明白了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欣妍。我亲自做,加急通道,最快明天下午出结果。”
与此同时,在市中医院的住院部,另一场牵动人心的变化正在发生。
高级病房内,仪器发出规律平稳的滴答声。夏瑜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渐渐聚焦在天花板惨白的灯光上。她感到喉咙干涩,右手腕传来隐隐的钝痛,全身虚弱无力。
“夏瑜?夏瑜!你醒了?!”守在床边几乎没合眼的韩娟第一个发现,惊喜地叫出声,猛地握住她没受伤的左手。
声音引来了门外守着的刘孟德和李国安,两人也立刻冲了进来,围在床边,脸上写满了激动和关切。
夏瑜转动眼珠,迷茫地看着眼前三张熟悉又带着憔悴的脸庞,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水……”
韩娟连忙小心地扶起她,喂她喝了几口温水。温水润过喉咙,夏瑜的意识似乎清明了一些。她看看自己被纱布包裹的右手腕,又看看围在床边的朋友们,眉头渐渐蹙起,眼中充满了茫然和一丝不安。
“我……我怎么在医院?”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带着困惑,“我的手……怎么了?”
韩娟、刘孟德、李国安三人闻言,全都愣住了,互相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夏瑜,你……不记得了?”韩娟试探着问,心脏开始下沉。
夏瑜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温暖的被窝,和韩娟一起看电视剧,有点想吃糖冬瓜和豆腐花……然后,就是一片空白。再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记得什么?”她看着韩娟,眼神清澈却空洞,“我只记得我们前天晚上在看电视,我说想吃东西……后来,后来就不知道了。我为什么在这里?我的手……是我自己弄伤的吗?”她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荒谬,可手腕的伤和所处的环境,让她不得不产生这个可怕的联想。
韩娟的脸色白了。刘孟德握紧了拳头。李国安不知所措地抓了抓头发。
夏瑜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她试图去回忆“之后”的事情,可大脑就像被一块厚厚的橡皮擦抹过,关于“割腕”,关于疼痛,关于恐惧,关于那个“曾繁森”的梦和电话号码……所有关键的记忆,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心悸和空虚,仿佛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部分被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了空荡荡的、带着隐痛的缺口。
“我……我到底怎么了?”夏瑜的声音带上了恐惧的颤抖,她求助地看向最信任的韩娟。
韩娟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紧紧握住她的手:“没事了,夏瑜,没事了。你……你只是生了场病,有点虚弱,现在醒了就好了。别怕,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她不敢现在说出真相,怕刺激到刚刚苏醒、状态极不稳定的夏瑜。
夏瑜看着韩娟通红的眼圈和强颜欢笑的样子,又看看刘孟德和李国安沉重的表情,知道他们一定隐瞒了什么。但她此刻脑中空空如也,身体乏力,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顺从地躺回去,任由那股冰冷的、源自未知的恐惧,慢慢渗透四肢百骸。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声音。但一种比昏迷更深沉的不安,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夏瑜的苏醒,非但没有驱散迷雾,反而带来了新的、更令人心悸的谜团:她为何自杀?她真的是自杀的吗?为何独独遗忘了自杀前后乃至相关的所有关键记忆?
这失忆,是创伤后的自我保护,还是……那双幕后黑手,在操控了她之后,又随手抹去了痕迹?
而城市的另一端,白欣妍正握着方向盘,驶向那个即将揭开另一个身世之谜的鉴定中心。黑夜尚未完全降临,但无数交错的命运线索,已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悄然绷紧。
长篇科幻小说《夺命托梦》第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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