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瑜的尖叫声在诊室里突兀地炸开,又像是被厚重的空气迅速吸收,只留下一片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她抓着关永添手臂的手指还在剧烈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
关永添忍着痛,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夏瑜整个身体都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地震。
孙学礼博士站起身,动作沉稳地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夏瑜时语气平静:“慢慢喝,你已经回来了,这里是安全的。”
夏瑜机械地接过水杯,嘴唇碰到杯沿时仍在发抖,水从嘴角溢出几滴。她努力吞咽了几口,呼吸才稍稍平稳,但那双眼睛仍然空洞,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被困在那间挂着遗像的四会民居里。
“我......我看到他了。”夏瑜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照片......和梦里一模一样。连......连纽扣......”
“我知道。”孙学礼重新坐下,十指交叉放在膝上,目光温和但锐利,“你在催眠状态下描述得非常详细。但夏瑜,我需要你明白一点——你看到的是照片,不是真人。”
“可照片上的人,怎么会进入我的梦里?”夏瑜的情绪又开始激动,“我从没见过他,没听说过他,他为什么会选中我?麦秋琴已经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关永添忍不住开口:“孙博士,这真的只是心理问题吗?还是......”
孙学礼抬起一只手,示意他稍等,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夏瑜:“心理学上有种现象叫‘既视感’,也叫‘既视现象’。指的是人们在看到某个场景、某张面孔时,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大脑会自行编造出‘曾经见过’的记忆。梦境本身就是潜意识的投射,也许你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真的见过杨逸城的照片,或是与他相貌相似的人——”
“不可能!”夏瑜猛地打断他,声音尖锐得不像她自己,“我记得清清楚楚!我醒来后甚至把他画下来了,你看!”
她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背包里翻出那个日记本,翻到画着爱心和电话号码的那一页。夏瑜的画功底子不错,纸张上,用铅笔勾勒的年轻人面容俊朗,笑容温和,与她在催眠中描述、在四会看到的那张遗像,几乎完全一致。
孙学礼接过日记本,端详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关永添也凑过去看,心脏不由一沉——太像了,不,简直就是同一张脸。
“而且麦秋琴死了!”夏瑜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终于决堤,“如果不是真的,她为什么会死?为什么她手里会有那串号码?我害死了她,是我......”
“夏瑜,听我说。”孙学礼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具穿透力,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专业语调,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安抚力量,“麦秋琴的死是意外,是悲剧,但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什么超自然力量的诅咒。巧合,有时会以最残酷的方式发生。”
“可那串号码......”
“你梦到的号码,现实中确实属于肇庆殡仪馆。也许是你的潜意识在某个时候接收到了这个信息——在报纸上,在别人谈话中,甚至只是路边匆匆一瞥——然后它伪装成一个英俊男子的邀约,出现在你的梦里。至于麦秋琴拨通电话后发生的事情,很可能是她自己的心理暗示导致了分心,或者在恐惧中做出了不理智的判断。”
孙学礼的解释逻辑严密,听起来无懈可击。夏瑜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恐慌似乎稍稍退去了一点,但更深的不确定仍然盘踞在瞳孔深处:“我会不会死?”
孙学礼沉默了。他摘下眼镜,慢慢地擦拭镜片,这个动作持续了很长时间。诊室里只剩下夏瑜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在百叶窗上移动的光影。
“有些现象,”孙学礼重新戴上眼镜时,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目前的科学还不能完全解释。但这不代表我们必须把它们归因于神鬼。人类的意识、记忆、感知,远比我们了解的要复杂。集体潜意识、信息场、量子纠缠......这些概念都在尝试解释那些超出常规的经验。”
他顿了顿,看向关永添:“你之前说,我在道学方面有些家学渊源?”
关永添连忙点头。
孙学礼轻轻叹了口气:“是的,我祖父,曾祖父,都是道士。我从小听过、见过不少所谓的‘灵异事件’。但当我学习现代心理学、神经科学后,我发现,绝大多数现象,都可以从心理和生理的角度找到解释。剩下那极少数无法解释的......”他看向夏瑜,“我倾向于认为,那是人类尚未完全开发的潜能,或者是尚未理解的科学原理,而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那您觉得夏瑜这是什么情况?”关永添追问。
孙学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书脊已经磨损的线装书。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和图示:“在传统道学中,有一种说法叫‘识海共鸣’。大意是,极度强烈的执念或情感,能够在时空中留下某种‘印记’。敏感的人,可能会在无意识中与这些印记产生共鸣,看到、听到、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或情绪。”
“您是说,杨逸城有未了的执念,而夏瑜无意中接收到了?”关永添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这是一种可能性。”孙学礼合上书,“但更可能的,是夏瑜自身的心理状态——升学压力、青春期心理波动、潜在的焦虑——与外界的一些巧合信息结合,创造出了这个完整的、自洽的‘恐怖体验’。麦秋琴的意外死亡,成为了这个体验最可怕的‘证据’,进一步固化了你的恐惧。”
夏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关永添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既希望孙学礼的解释是正确的,这样夏瑜就能摆脱恐惧;但作为故事的收集者,他内心深处又隐隐期待着某种更离奇、更超现实的真相。
“那我该怎么办?”夏瑜抬起头,眼睛红肿,但似乎找回了一丝理智。
“继续治疗。”孙学礼语气坚定,“我会教你一些方法,帮助你把控自己的思维,区分现实与潜意识的投射。同时,我们需要一点点‘破解’这个梦境。既然它表现得像是一个有规则的游戏——‘七天内带你去美好的世界’——那我们就试着找出它的漏洞,它的边界。”
“怎么找?”关永添和夏瑜几乎同时问道。
孙学礼走回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古朴的罗盘,又取出三枚磨得光滑的铜钱。“传统的方法有时能提供另一种视角。但记住,”他严肃地看着两人,“这更多是一种心理干预的手段,是给你一个‘仪式’去对抗恐惧,而不是真的占卜问卦。你的信念,才是关键。”
他将铜钱递给夏瑜:“握在手心,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着你最想知道的问题,然后抛在桌上。”
夏瑜迟疑地照做。铜钱落在实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滚动,然后静止。
孙学礼低头查看卦象,手指在罗盘上移动,嘴里低声念着一些关永添听不懂的古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孙博士?”关永添感到不对劲。
孙学礼没有立即回答,他反复核对了几次铜钱的位置和罗盘的指向,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只有天边残留着一抹暗红的余晖,像是未干的血迹。
“奇了......”他喃喃自语,“卦象显示......确有外缘纠缠,且不止一端。”
“什么意思?”夏瑜的声音在颤抖。
孙学礼抬起头,眼神复杂:“传统说法是,有不止一个‘灵’或‘念’与你产生了联系。但用现代的话说,可能是你接收到了来自多个源头的强烈信息干扰。杨逸城是其中一个,但可能......不是唯一一个,也不是第一个。”
诊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关永添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那怎么办?”夏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孙学礼深吸一口气,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小锦囊,从里面倒出一枚用金绳系着的、温润的白色玉牌。玉牌上刻着复杂而精致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开过光。你贴身戴着,不要离身。”他将玉牌递给夏瑜,“记住,它的作用不是驱鬼,而是帮助你稳定心神,建立心理屏障。你相信它能保护你,它就能增强你的心理防御。”
夏瑜颤抖着接过玉牌,紧紧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另外,”孙学礼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从今天起,不要独自一人。尽量和朋友、家人在一起。晚上睡觉时,最好房间里有人。恐惧在孤独中会成倍放大。”
“我会陪着她。”韩娟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不知何时,她已经到了,斜倚在门框上,脸色同样凝重。她走到夏瑜身边,握住她另一只冰冷的手。
孙学礼点点头,又看向关永添:“你似乎对这类现象很感兴趣?”
关永添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我......我在写小说,收集素材。”
“保持这种记录是好的,但记住,你首先是夏瑜的朋友。”孙学礼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过度关注‘现象’本身,会让人忽略现象中‘人’的感受和安危。”
关永添心头一震,郑重地点头。
离开诊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次第亮起,在初夏的夜风中投下摇曳的光影。夏瑜紧紧握着那枚玉牌,另一只手被韩娟牢牢牵着。关永添跟在她们身后半步,笔记本塞在背包里,沉甸甸的。
“阿添,”韩娟突然回头,“你相信孙博士说的吗?只是心理问题?”
关永添看着夏瑜单薄的背影,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微微颤抖。他想起孙学礼查看卦象时凝重的表情,想起那本线装书上晦涩的图文,想起夏瑜日记本上那张与遗像一模一样的素描。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无论是什么,我们都会和你一起面对,夏瑜。”
夏瑜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她轻轻点了点头。
韩娟一掌拍在关永添肩膀上:“有进步!懂得讲义气了!”
关永添苦笑:“老是被你的化骨绵掌,呃,不,化骨义气掌打过来,早就灌满义气了……”
韩娟嘻嘻笑:“要不是我时刻锻炼你的抗击打能力,你至今还是个文弱书生!”
“是啦!是啦!自从时不时被你打,我不仅扛揍能力明显强了,而且头不晕脑不胀,连血压都正常了。”
韩娟扬了扬拳头:“这么有效吗?那,我再打你几拳?”
肩膀一缩,关永添赶紧跑开:“算了,我虚不受补。”
夏瑜听着两人拌嘴,忍不住噗嗤一笑,连日来的恐惧得到短暂释放。
长篇科幻小说《夺命托梦》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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