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崩的轰鸣声终于彻底沉寂下去。 李明虎拉着杨小柔跑到近前时,萧宁才看清,杨小柔的半边衣裳都浸透了血,脸色白得吓人。她身后,李明虎的手掌也血肉模糊,显然是扒开碎石时割破的。 “娘!”李明虎看见萧宁,眼眶倏地红了,“小柔她……腿被砸了一下,我背着她跑出来的。” 萧宁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杨小柔的伤处。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碎石嵌在内里,血还在往外渗。杨小柔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明真,把我包袱里的布拿出来。”萧宁沉声吩咐,又抬头看李明虎,“去寻些干净的枯草,要软的。” 李明真手忙脚乱翻出布条,萧宁接过来,又从怀里摸出一小瓶随身带的盐——那是她藏在身上预备不时之需的——咬开瓶塞,往杨小柔伤口上撒了些。 杨小柔惨叫一声,身子弓成了虾米。 “按住她。”萧宁声音平稳,手上动作不停,用布条紧紧缠住伤口上端止血,又借着火光,用小刀尖挑出碎石。 李明虎死死抱着杨小柔,眼泪砸在她肩头。杨小柔疼得几欲昏厥,却在模糊中看见萧宁专注的侧脸,那双手稳得惊人,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抖一下。 她忽然想起方才山崩时,萧宁返身冲向自己的那一刻,泥石流在身后追赶,萧宁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悬崖边那棵孤零零的树干上拽下来,拖着她就往沟口跑。她那时半昏半醒,只记得萧宁的手像铁钳一样,怎么都不肯松开。 “好了。”萧宁收了手,抬头看杨小柔,“命保住了,腿也保住了。往后三个月别使力,养着。” 杨小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先滚了下来。 杨氏踉跄着扑过来,抱着杨小柔嚎啕大哭,哭够了又转身,扑通一声跪在萧宁面前。 “大嫂,我……我以前那样对你,你还救小柔的命,我给你磕头……” 萧宁一把将她拽起来,眉头拧着:“磕什么头?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人。起来,去看看火,熬点热水,伤口还得洗。” 杨氏抹着泪去了,萧宁这才站起身,走到一旁,靠着土坡缓缓坐下。 肩膀上的伤这时候才开始疼,那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得不轻,半边身子都木了。她伸手摸了摸,肩胛处肿得老高,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但她脸上半点不露。 李明山凑过来,挨着她坐下,闷声问:“娘,疼不?” 萧宁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反问道:“你手怎么样了?” 李明山把手伸出来,方才被两块巨石夹住的那只手臂,已经肿得发亮,动都动不了。他咧嘴笑了笑:“没事,不就是折了嘛,能跑出来就烧高香了。” 萧宁没笑。她拉过他的手,轻轻捏了捏骨头的位置,李明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硬撑着没叫出声。 “骨头没断透,裂了。”萧宁松了手,“也得养着。往后几天别使力,让明真给你端饭。” 李明山点点头,忽然又抬头看她:“娘,你方才返身救小柔嫂子的时候,我看见了。” 萧宁没吭声。 “我以为你不会去的。”李明山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杨氏以前那样对你,你还能救她闺女……” 萧宁打断他:“杨氏是杨氏,小柔是小柔。再说,她是李明虎的媳妇,是一家人。” 李明山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却没再说话。 夜幕彻底落了下来。 沟口那边偶尔还有碎石滚落的声响,像巨兽收尾的喘息。侥幸逃出来的人三三两两聚在缓坡上,有人燃起火堆,有人蜷缩着发抖,有人跪在沟口的方向,朝着那片漆黑的山谷磕头。 萧宁清点了一下自己这边的人:李明真、李明山、李明虎、杨小柔、杨氏、秦管事,还有几个侥幸跟出来的长工。原本三十多口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个。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又闪过那些画面,怀抱婴孩的妇人,瘫坐崖边的老者,高喊示警的年轻人。 还有那块巨石下,只露出上半身的女人,和她怀里护着的孩子。 李明真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轻轻开口:“娘,那个孩子……真的没救了吗?” 萧宁睁开眼,望着远处漆黑的沟口,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低,“但我知道,那块石头我们搬不动。硬要去搬,山壁会二次坍塌,我们几个会死,外面那些刚逃出来的人也可能会被埋。拿这么多条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救,娘赌不起。” 李明真低下头,不说话。 萧宁伸手揽过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明真,娘知道你心里难受。娘也难受。”她望着火堆,火光在她眼底跳动,“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拼命救人,而是在拼命之前,先想清楚值不值得拿更多人的命去换。” 李明真闷闷地嗯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娘,我以后能像你一样吗?” “像我什么?” “像你这样……这种时候不慌,知道该做什么,能护住人。” 萧宁低头看他,少年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满是尘土的脸上,神情认真得像在发誓。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抹去他脸上的灰,轻轻拍了拍。 远处,秦管事正在安抚那些惊魂未定的长工,杨氏端着热水喂杨小柔喝,李明虎守在媳妇旁边,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放。李明山靠在土坡上,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夜风渐凉,火堆噼啪作响。 萧宁靠在土坡上,望着这片劫后余生的人,望着那些尚有余温的活气,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问过她:你这一辈子,最想要什么? 那时她答不上来。 现在她知道了。 就是此刻这样,身边的人都还在,火还亮着,夜再黑,天也总会亮。 远处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是别的灾民营地方向。那哭声尖细却有力,在这片死寂的山谷里,像一根细细的针,刺破了沉重的夜色。 萧宁听了一会儿,唇角微微弯了弯。 能哭就好。能哭,就是还活着。 她闭上眼,耳边是风声、火声、细微的鼾声,还有远处那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 这一夜,她没再睁眼。 第二天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萧宁醒了。 火堆已经燃尽,只剩一捧白灰。李明真枕着她的腿睡得正沉,脸上泪痕和尘土混在一起,花猫似的。李明山靠在旁边,手臂上缠着布条,眉头皱着,睡得不踏实。 远处,沟口的方向静悄悄的,那些惨烈的痕迹被夜色掩盖了一夜,如今在晨光里现出原形:碎石、断木、露在石外的肢体,还有被血浸透又干涸的泥土。 萧宁轻轻挪开李明真的头,站起身,朝沟口走了几步。 然后她看见了。 那块巨石还在,压在昨天那个位置。但巨石下面,空空的。 她怔了一下,目光搜寻四周,最后在巨石旁边不远处,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孩子,五六岁模样,蜷缩在两块石头夹缝里,一动不动。 萧宁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还有气。 她一把将孩子捞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萧宁抱着孩子走回营地,李明真正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她怀里的孩子,整个人愣住了。 “娘……” 萧宁把孩子轻轻放在他旁边,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孩子身上。 “去找秦管事要点热水,这孩子得灌点下去。” 李明真愣愣地点头,爬起来就跑。 萧宁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沟口的方向。 那块巨石沉默地趴在那里,像是守着什么秘密。 她不知道那妇人是如何把孩子推出来的,在巨石砸下的最后一刻。她不知道那妇人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让孩子滚进那道夹缝,躲过这一劫。 她只知道,此刻这个孩子还活着,呼吸还在,心跳还在。 这就够了。 李明真端着热水跑回来,萧宁接过去,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孩子呛了两口,咳嗽起来,然后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萧宁把孩子交给杨氏,杨氏愣了愣,没多问,接过去就抱紧了。 李明真蹲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抬头问:“娘,她娘呢?” 萧宁望着沟口,没有说话。 李明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轻声道:“我懂了。” 萧宁低头看他:“懂什么了?” “懂你说的。”李明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哭,“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救就能救的。但能救的,要尽力救。” 萧宁看着他,半晌,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走吧。”她站起身,望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该赶路了。” 队伍重新收拾起来,活着的扶着伤着的,大人抱着孩子,一步一步,沿着缓坡往外走。 萧宁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却稳得很。 李明真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沟口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那个笔直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朝阳从山后跃出来,把整条路染成金色。 那个孩子窝在杨氏怀里,睡得很沉,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