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楚老爷辞行后,封不平三人便一刻也等不及,当天就带着楚云飞,四人轻装简行,直奔华山。 永济县离华山并不算远,就算不快马加鞭,不过一天多的路程。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四人没有走华山派的正门,而是绕到了山门的后山,专挑那些崎岖隐蔽的小路往上摸。 自从剑气之争后,华山派元气大伤,便已封山谢客。 这些年,山上仅剩的几个不成器的外门弟子,也都被打发下山,去各地打理华山派的产业,是以偌大一个华山,此刻竟是连个巡山的弟子都看不到。 四人几乎可以说是大摇大摆,没费什么功夫,就顺利登上了玉女峰。 玉女峰景色依旧,只是比记忆中更多了几分荒凉。 封不平三人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在山壁附近仔细搜寻,终于找到了当年剑宗前辈设伏,放下断龙石与魔教十大长老同归于尽的山洞入口。 只是几年过去,洞口早已被垂落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石壁上斧凿的痕迹也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的异常。 三人合力将藤蔓清理开,在洞口前寻了一块平坦的空地。 他们将随身携带的香烛祭品一一摆好,用石头和泥土磊起一个简陋的坟堆,郑重其事地点上三炷香。 封不平、成不忧、丛不弃三人齐齐跪倒在地,对着那小小的土堆,纳头便拜。 “师父,师伯,师叔,各位师兄弟们……不孝弟子封不平,带师弟们来看你们了……” 封不平的声音一开始还算平稳,但说着说着,便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眶瞬间红了。 成不忧和丛不弃更是早已泣不成声,一边磕头,一边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痛苦与悔恨,对着冰冷的石壁一一哭诉。 楚云飞站在一旁,默默地对着土堆拜了三拜。 他没有打扰三位师傅的宣泄,只是走到一旁,蹲下身子,开始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 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耳边是三位师傅时而压抑、时而激动的哭诉,气氛说不出的悲凉。 他知道,这是他们必须经历的过程。 这些年,他们活得太压抑了。 意识空间里,上清和太清也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唉,真惨啊。】上清叹了口气,【要不是玉清你,他们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在悔恨和绝望里慢慢老死。】 【这只是第一步。】玉清的声音很冷静,【能不能夺回华山,重振剑宗,还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我能做的,就是把他们扶上马,再送一程。】 【风清扬该出来了吧?】太清问道。 【快了。】玉清的目光落在燃烧的纸钱上,【戏台都搭好了,主角再不登场,这戏就没法唱了。】 纸钱刚烧了不到一半。 一个带着几分苍老,又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声音,忽然从四人身后不远处幽幽传来。 “小封?还有小成,小丛……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封不平三人耳边炸响。 三人哭诉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迟疑,转过身去。 楚云飞也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愕,循声望去。 只见在他们身后十余丈外的一棵松树下,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男子。 那男子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鬓角半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此刻正死死地瞪着封不平三人,眼中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风清扬! 只一眼,三人便认出了这位在剑宗德高望重的师叔。 “师……师叔?” 封不平的嘴唇哆嗦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您……风师叔!” 成不忧和丛不弃更是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确认不是幻觉后,那积攒了数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三人连滚带爬地扑到风清扬面前,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 “师叔!师叔啊!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师父他死得好冤啊!是岳清庭那个伪君子!是他带着气宗那帮老不死的,趁着师父不备,从背后偷袭啊!” “还有我们的师兄弟们!他们个个都是好样的,就算被围攻,临死前也要拉着气宗那帮畜生一起上路!师叔,我们剑宗……我们剑宗差点就死绝了啊!” 三位年过三十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三个无助的孩子。 他们将当年剑气之争的惨状,将岳肃等人的卑鄙无耻,将自己如何被师兄们拼死护在身后,最后被迫发下毒誓才得以苟活的屈辱,一股脑地全都哭诉了出来。 “我们几个武功低微,苟活于世,无时无刻不被那日的场景折磨!我们对不起师父,对不起死去的师兄弟们啊!” “师叔!求求您,为我们剑宗主持公道啊!” 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哭诉,听得风清扬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后变得铁青一片。 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气从他身上冲天而起,吹得周围的松针簌簌作响。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悲愤交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岳清庭!好!好得很!” 他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悲凉。 可就在这时,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那股冲天的怒气,又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脸上的悲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罢了,罢了。” 他扶起三人,缓缓道:“你们有所不知。就在前阵子,魔教新任的两个长老上山挑战,宁清羽那个老家伙为了保住华山颜面,强行运转紫霞神功,将人击退。可他自己,也已是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我估计,年关前后,他就得撒手人寰。” “什么?”三人闻言一愣。 风清扬没有停,继续说道:“当年存活下来的另外两个气宗长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本就带着旧伤,上次露面,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吓退魔教中人。前两天,我看见岳不群那小子偷偷下山,行色匆匆,去山下镇里采买丧葬之物,估计……那两人中,已经有人走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萧索和讥讽。 “如今的气宗,老的老,死的死,伤的伤。让我现在去讨伐他们,去找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和几个半死不活的伤患报仇,我风清扬……还拉不下这个脸。” “以大欺小,欺负岳不群那样的后辈,我也做不出来。” 风清扬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满是意兴阑珊。 可听在封不平三人耳中,却不亚于天降福音! 三人脸上的悲伤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狂喜所取代! 死了? 都快死了? 宁清羽那个老不死的要死了?另外两个也撑不住了? 这……这真是老天开眼啊! 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互相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师叔!”封不平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切地说道:“您老人家身份尊崇,自然不屑与他们计较!可是我们不一样啊!” “对!”成不忧也连忙接话,“师叔,我们不用您出手!您只要给我们撑腰就行!我们自己去讨伐气宗的弟子!那岳不群和宁中则,不过是我们的同辈,我们去挑战他们,名正言顺!” “师叔,只要您点头!我们现在就杀上主峰,把属于我们剑宗的一切,堂堂正正地夺回来!”丛不弃的声音都在颤抖。 看着眼前这三个重新燃起斗志的师侄,风清扬沉默了。 他何尝不想重振剑宗? 几年前,他刚回到华山时,也曾动过杀心,想将气宗那几个罪魁祸首全都杀光,为剑宗清理门户。 可终究是同在华山屋檐下相处了几十年,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下不了那个手。 而且,他以为剑宗弟子已经全军覆没,更是心灰意冷,才浑浑噩噩地躲在这玉女峰上,不问世事。 谁曾想,天不绝剑宗! 竟然还留下了封不平这三根苗子。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又落在了不远处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的少年身上。 风清扬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少年,根骨上佳,气息沉稳,面对自己刚才外放的剑气,竟然面不改色。 是个好苗子。 一丝希望,在他早已死寂的心中,重新燃起。 罢了。 自己这把老骨头,是不想再争什么掌门之位了。 但若是能看着剑宗的弟子,堂堂正正地击败气宗,夺回华山正统,将剑宗的传承发扬光大,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一念至此,风清扬眼中那股锐气,重新凝聚。 他看着眼前的三个师侄,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 “我答应你们。” 得到风清扬的允诺,三人欣喜若狂,恨不得现在就冲上朝阳峰。 风清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先将祭拜先人的仪式做完。”他的目光望向那座简陋的土坟,声音里带着一丝敬意,“告慰了先辈英灵,我再陪你们……上山,一雪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