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之内,是另一个世界。
黑暗粘稠如墨,唯有远处矿道拐角隐约传来几点摇曳的油灯火光,如同鬼火,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更添几分阴森。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泥土、矿石、汗臭以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硫磺硝石气味的复杂味道,沉闷而窒息。
陈远紧贴着冰冷潮湿的洞壁,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他掌心的灰色印记持续散发着温热的波动,如同一个无形的探针,将周围数十丈内的生命气息反馈至他的脑海。
两名拄着长矛、昏昏欲睡的守卫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他们的生命光点在感应中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他没有选择硬闯,而是耐心等待着。印记的感知让他能“看”到更远处另一队巡逻守卫正缓缓靠近。
就在两队人马交错、互相点头示意的瞬间,陈远动了。
他身形如狸猫,借着岩壁的凹凸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左侧那条更为狭窄、气味也更浓烈的矿道。
这条矿道显然已废弃多时,脚下散落着碎石和腐朽的支撑木,空气中粉尘弥漫。
但陈远能感觉到,那股硫磺硝石的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灼热感,正是从这条矿道的深处传来。
越往深处,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少,反而更像是利用了一条天然的地下裂隙。
岩壁逐渐变得漆黑,触手坚硬而冰凉,正是李二狗所说的“黑石”,也是陈远掌心印记产生共鸣的墨焰石原矿。
印记传来的灼热感越来越强,不仅指引着方向,更似乎在吸收着这些黑石散发出的某种微弱能量。
前行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传来了人声和……一种沉闷而有规律的撞击声!
“咚……咚……咚……”
声音浑厚,震得岩壁上的粉尘簌簌落下。绝非矿镐敲击岩石的清脆,更像是巨木冲击夯土,或者……某种沉重的机关在运转。
陈远屏住呼吸,将身形隐匿在一块巨大的突出黑石之后,小心翼翼地探出目光。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并非传统的矿坑,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空间,高约数丈,方圆足有数十步。
溶洞四周插着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内部照得亮如白昼。
溶洞中央,并非堆积如山的矿石,而是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
八名赭衣囚徒,脚戴重镣,衣衫褴褛,正奋力推动着一个巨大的、由硬木制成的轮盘。
轮盘通过复杂的齿轮和绳索,连接着一具沉重无比的“夯锤”——那是由整块黑石雕琢而成、形如巨杵的器物。
囚徒们每推动轮盘一圈,那黑石夯锤便被高高吊起,然后带着万钧之势,狠狠砸向地面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口!
“咚!”
巨响回荡,整个溶洞都为之震颤。竖井口周围,铺设着厚厚的、混合了黏土和某种白色粉末(似是硝石)的垫层,以防止夯击损坏岩层。
而在竖井旁,站着几名监工。他们并非普通矿场护卫,而是身着紧身短褐,眼神锐利,腰间佩着一种造型奇特的短柄铜斧的精悍男子。
其中一人,头目模样,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厉声催促:“快!没吃饭吗?今日必须将此‘火眼’再深入三尺!误了时辰,尔等皆填了这井口!”
火眼?陈远心中剧震。这绝非寻常矿坑!这是在利用墨焰石夯击,向下开凿一个特殊的通道?
联想到硫磺硝石,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他们莫非是在人为制造一个通向地底易燃易爆区域的“火山口”或“喷射通道”?
他的目光扫向溶洞一侧。那里堆放着不少已经加工好的材料:一筐筐研磨成细粉的墨焰石(闪烁着诡异的金属光泽),一袋袋淡黄色的硫磺块,还有一堆堆白色的硝石结晶。
更远处,甚至有几个密封的陶罐,罐口以泥封死,却仍有刺鼻的油味渗出(或是猛火油?)。
几名穿着沾满污渍的深衣、头发凌乱、眼神却异常专注的人,正围在一个石台前,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铜秤称量着这三种粉末。
然后按照特定比例混合,装入一个个鹅卵大小的陶蒺藜中,再用泥浆封口,插入一根中空的芦苇杆。
火药!他们在配制原始的火药,并制作成可投掷的爆炸物!
虽然其配比和形制远非后世成熟的黑火药,但原理已通!墨家的机关术,方士的炼丹术,在此地融合,诞生出这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恐怖造物!
陈远的心脏狂跳。他终于明白赵贲,或者说赵贲背后之人,在谋划什么!他们不是在采矿,而是在建造一个庞大的、可控制引爆的“地火”武器!一旦在关键地段(比如长城隘口,大军集结地)引爆,其威力足以山崩地裂,焚毁一切!
必须拿到证据!那些混合好的火药,那些陶蒺藜,甚至是那些监工身上的令牌,任何一样,都是铁证!
就在陈远凝神观察,寻找下手时机时,溶洞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一名监工快步跑到刀疤脸头目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并递上了一封绢帛密信。
刀疤脸头目——监工胡荼——接过信,就着火光快速浏览。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他猛地抬头,扫视了一眼溶洞内所有劳作的囚徒和那些配置火药的匠人,声音如同寒冰,响彻整个空间:
“上峰有令!工程至此为止!所有‘废料’立即处理!所有‘匠人’……送他们‘归家’!手脚干净点!”
命令一下,那些佩斧监工们眼中顿时凶光毕露,无声地拔出了腰间的短柄铜斧。
而推动夯锤的囚徒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发出了绝望的哀嚎,推搡着试图反抗。
那些配置火药的匠人更是面如死灰,有人试图冲向那堆火药,似乎想同归于尽,却被监工一脚踹翻。
屠杀,即将开始!
陈远瞳孔骤缩!赵贲的灭口指令,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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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郡城,将军府。
王离面前的书案上,除了陇西传来的鹞鹰密信,又多了一封密报。
“将军,监视郡守府的兄弟回报,黎明时分,一名暗卫持赵贲手令,快马出南门,直奔落鹰峡方向而去。我们的人……未能及时拦截。”暗桩首领单膝跪地,语气沉重。
“南门?落鹰峡?”王离眼神冰冷,“他是要狗急跳墙,销毁证据了。”
就在这时,又一名亲兵疾步入内:“报!将军,城西官仓刘仓令求见,说有要事,关乎身家性命!”
王离眉头一挑:“带他进来。”
片刻后,云中郡官仓令刘明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官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将军!将军救我!下官……下官一时糊涂,受了赵郡守蒙蔽啊!”
王离不动声色:“细细说来。”
“是……是那墨绿色的石粉!”刘明仓惶道,“赵郡守数月前,以‘筑城需特殊石料’为名,命下官接收一批从东北矿场运来的‘黑石’,并秘密研磨成粉,存储在甲字叁号库。
账目皆做它用,下官……下官只当是郡守大人有些私密用度,不敢多问啊!”
“直到昨日,下官清点,发现少了三筐。”
“心中不安,去禀报郡守,他却轻描淡写……今日清晨,又见将军麾下军士围了官仓,下官才知闯下大祸!那石粉,定是违禁之物!将军明鉴,下官绝无参与谋逆之心啊!”说着,他连连叩首。
王离心中雪亮。赵贲利用官仓隐秘存储和加工墨焰石,这刘明虽未必知其具体用途,但协助隐匿,已是重罪。不过,此刻他倒是个关键人证。
“刘仓令,”王离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若想戴罪立功,便将如何接收石料,如何做假账,赵贲如何指示于你,一五一十,写成供状。
本将军或可念你迷途知返,奏报陛下时,为你陈情一二。”
刘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下官愿写!下官愿写!绝无半字虚言!”
就在刘明被带下去书写供状时,天际传来一声清冽的鹰唳。
又一只鹞鹰,穿过黎明的薄雾,精准地落在了将军府院内的鹰架上。
信使迅速取下鹰腿上的铜管,快步呈给王离。
王离打开一看,这次的素帛上,字迹更为急促:
“据信使线报,咸阳近日有异动。中车府令麾下数名‘铁鹰剑士’秘密离京,方向不明,疑与北疆事相关。
另,查获赵贲此前送出密信之副本,经译,内有‘墨焰已成,地火可期,唯待东风’等语。‘东风’所指,极可能为东胡某部。望将军速决,迟恐生变!——黑冰台顿首”
铁鹰剑士!中车府令!
王离握着素帛的手,青筋暴起。中车府令赵高!竟然是他!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宦官头子,竟然将手伸到了北疆军镇,勾结郡守,私炼火器,甚至可能引东胡为外援!
而那“铁鹰剑士”,是直属于中车府令的精锐暗杀与谍报力量,他们秘密北上,目的为何?
是针对陈远?还是……来灭赵贲的口?或者,连他王离也在其目标之列?
局势已然明朗,却也变得更加凶险万分。这已不仅仅是边郡贪腐或谋逆,而是牵扯到咸阳宫廷最高权力层的倾轧!
不能再等了!
王离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传令全军:
“击鼓!升帐!”
“令:郡尉王贲,率本部甲士,即刻包围郡守府,缉拿郡守赵贲及其所有眷属、门客!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令:轻车都尉,率骑卒一营,随本将军亲赴落鹰峡!”
“北疆安危,帝国社稷,在此一举!诸君,随我平乱!”
沉重的聚将鼓声,如同惊雷,炸响了云中郡城宁静的清晨。钢铁洪流开始汇聚,战争的阴云,伴随着地火的威胁,笼罩了整个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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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鹰峡矿洞深处,屠杀已经开始。
一名监工狞笑着,挥动铜斧,砍向一名瘫软在地的老匠人。眼看血光就要迸现——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枚棱形铁矢,如同毒蛇出洞,自陈远藏身的黑暗处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名监工持斧的手腕!
“呃啊!”监工惨嚎一声,铜斧“哐当”落地。
“敌袭!”刀疤脸胡荼反应极快,厉声大喝,同时目光凶狠地扫向铁矢射来的方向。
所有监工立刻放弃了对囚徒和匠人的屠杀,迅速结成一个小型战阵,铜斧向外,警惕地盯着黑暗。
陈远知道无法再隐藏。他缓缓自黑石后走出,手中握着一具已经重新上好弦的秦军制式臂张弩,眼神冷冽如冰,扫过在场所有监工。
“黑冰台,奉诏查案。”陈远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胡荼瞳孔一缩,显然知道“黑冰台”意味着什么。但他脸上狠色更浓:“黑冰台?此处乃郡守直辖矿场,尔等擅闯,格杀勿论!杀了他!”
一声令下,五名监工如同猎豹般扑向陈远,铜斧带着凄厉的风声,分取他头、颈、胸、腹、腿!
陈远不退反进!掌心的印记骤然灼热,对方五人的动作在他感知中仿佛慢了半拍。
他脚下步伐诡谲,如同游鱼,间不容发地避开两柄劈砍而来的铜斧,同时手中弩机再次激发!
“咻!”又一名监工应声倒地。
弩机射空,陈远毫不犹豫将其弃之,反手拔出了腰间的青铜长剑!剑光如匹练,格开另一柄铜斧,剑尖顺势一挑,在那监工咽喉处留下一点殷红。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正是黑冰台秘传的杀人技!
转眼间,五去其二!剩下的三名监工包括胡荼,脸色都变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年轻的“黑冰台”,身手竟如此恐怖!
“结阵!困死他!”胡荼怒吼,三人背靠背,斧光闪烁,组成一个防御阵型。
陈远持剑而立,气息平稳。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外面的甲三不知能支撑多久,而王离的援军……他望向那些惊恐万状的囚徒和匠人,以及那堆危险的火药。
地火轰鸣之处,生死一线的搏杀,才刚刚开始。而云中郡城的雷霆行动,与这洞窟内的刀光剑影,即将汇成决定北疆命运的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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