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御节使 · 第三十三章陇西鹞鹰与郡守印

　　寅时三刻，天光未启，正是夜与日交替，人最困顿之时。　　落鹰峡集市外围，一处依托山壁搭建的简陋土屋内，油灯如豆。　　陈远与白芨、甲三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旁，案上摊开一幅以炭笔勾勒的简陋地形图。　　“公子，暗哨位置与换岗规律已查明。”甲三声音沙哑，指尖点向地图上几个标记，“矿洞入口明哨两队，每两个时辰一换。　　暗哨三处，分别位于这棵歪脖子松树、那片乱石堆以及废弃的望楼残骸内，一个时辰一换，换岗时会有十息空隙。” 　　陈远凝视地图，目光锐利如鹰隼。他掌心的灰色印记在油灯映照下，泛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隐隐与地脉深处某种气息遥相呼应。　　“一个时辰……足够了。”陈远沉吟，“关键在于深入之后。李二狗所言，‘进去就出不来’的深处矿坑，必有玄机。甲三听到的夯土或挖掘声，绝非寻常采矿。” 　　白芨抚须，面色凝重：“《墨子·备穴》有载，掘地道以攻城，或以巨木夯土加固，其声沉闷如雷。　　然此乃矿洞，非是城墙之下……除非，他们并非向下挖矿，而是在横向开凿，构筑某种……工事或秘窖。” 　　“工事？秘窖？”陈远眼神一凛，“结合墨焰石、硫磺、硝石，其所图之物，恐是《范子计然》中所未载之烈性火器，或更诡谲之物。必须亲眼得见。” 　　他旋即下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甲三，你留守策应，监视矿场动向，并与乙七取得联系。白先生，东胡眼线之事需加紧。我独自潜入。” 　　“公子，不可！”白芨与甲三同时出声。　　陈远抬手制止：“人多反易暴露。我有此印感知，可避巡逻，探明路径。你二人在外，若有变故，方可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看向白芨，“白先生，速去联系东胡眼线，我要知道是哪个部族的头人，在与赵贲做这断头的买卖。” 　　“诺！”白芨知陈远心意已决，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黎明前的黑暗中。　　甲三亦抱拳：“公子小心，属下必守住退路。” 　　--- 　　与此同时，云中郡城。　　将军府邸，王离并未安寝，而是身着常服，于堂前按剑而立。庭中古槐的枝丫在渐起的晨光中投下森森暗影。　　一名身着赤色深衣、腰佩铜印的军吏趋步而入，正是王离麾下专司军情传递的“轻车使者”。他双手奉上一枚密封的铜管，管口以封泥牢牢钤印。　　“将军，陇西郡八百里加急，鹞鹰传书。” 　　王离瞳孔微缩。陇西？那是帝国西陲，与北疆云中相隔数郡，何事需动用鹞鹰直传他处？　　他接过铜管，验看封泥无误后，用力掰开，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帛。展开一看，其上字迹寥寥，却让这位见惯风浪的将军面色陡变。　　“据查，半载前，有疑似‘墨家余孽’及方士数人，自陇西潜入北地，踪迹指向云中、雁门方向。　　其人精于机关、火炼之术，疑与边郡异动相关。望将军慎查之。——陇西守李信顿首” 　　墨家余孽！方士！　　王离握紧素帛，指节咯咯作响。一切都对上了！墨家擅机关营造、守城利器，方士沉迷丹鼎火炼、追求金石之秘。　　那墨焰石矿洞深处的“工程”，那混合开采的硫磺硝石，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将其变为现实的大杀器？　　赵贲背后，站着的不仅是咸阳的贵人，还有这些帝国一直在清剿的隐患！　　“来人！”王离声音冰寒，“严密监控郡守府，尤其是赵贲及其心腹，一应出入人等，皆需详查！再派一队锐士，着常服，暗中控制城西官仓，许进不许出，但有异动，立擒之！” 　　“诺！” 　　亲兵领命而去。王离目光如刀，望向郡守府的方向。赵贲，你的死期，到了！　　--- 　　郡守府内，赵贲同样一夜未眠。　　天色将明未明，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派出的老管家如同泥牛入海，咸阳的回音杳无踪迹。　　而王离那边不动声色的压力，却如同无形的枷锁，越收越紧。　　“大人！大人！”一名心腹仓皇闯入，也顾不得礼仪，“不好了！城西官仓……被、被军士围了！说是……说是要核查军械库存！” 　　赵贲眼前一黑，踉跄一步扶住案几才站稳身子。　　核查军械？王离终于动手了！官仓里那些来不及转移的墨焰石……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囚车驶向咸阳的场景。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既然信使可能已被截，咸阳指望不上，那就只能…… 　　他猛地冲到书案前，颤抖着手，再次铺开绢帛。这一次，他写的不是求救信，而是一道指令！一道发往落鹰峡矿场的指令！　　“事急！洞内之物，立毁之！所有匠人、役夫……皆处断，不留活口！务必痕迹全无！” 　　他写下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扑到印盒前，取出那方沉甸甸的云中郡守铜印，蘸满殷红的印泥，狠狠钤在绢帛之上！　　印文赫然：“云中守贲”！　　他唤来另一名绝对忠诚的暗卫，将密信塞入其手中，声音嘶哑如破锣：“立刻！快马！送去落鹰峡矿场，亲手交予监工胡荼！若遇阻拦，杀出去！” 　　暗卫重重点头，将信贴身藏好，转身如鬼魅般消失。　　赵贲瘫坐在席上，大口喘息，额头上满是冷汗。他这是断尾求生，也是最后的疯狂。只要矿场证据销毁，王离即便怀疑，没有铁证，也未必能立刻动他一个郡守！　　至于那些矿工、匠人的性命……在滔天权势面前，不过是蝼蚁草芥罢了。　　--- 　　落鹰峡，黎明。　　陈远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的岩壁，隐藏在矿洞入口上方一处视觉死角。　　他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热，脑海中那幅淡薄的生命感应图像清晰显示着下方两名守卫的位置与状态。　　换岗的哨声响起。　　就是现在！　　陈远身形如一道青烟，趁着守卫交接、视线转移的刹那空隙，自岩壁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幽深矿洞之中。　　洞内黑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矿石粉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味。　　他的冒险，开始了。而赵贲那封盖着郡守大印、充满血腥气的毁灭指令，也正以最快的速度，驰向这片是非之地。　　风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