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冰冷刺骨。陈远四人带着救出的矿奴李二狗,在崎岖不平的荒原上疾行。
身后,矿场方向的喧嚣与火把的光芒如同嗜血的兽群,紧咬不放。呼喊声、犬吠声穿透夜风,越来越近。
“分开走!”陈远当机立断。
声音在急促,喘息中依旧保持着一丝冷静,“甲三,你带他往西,绕道回集市!乙七,你往东,制造痕迹引开他们!白先生,随我来!”
“诺!”两名黑冰台锐士没有丝毫犹豫。甲三一把拉起惊魂未定的李二狗,矮身钻进一丛茂密的枯草,瞬间消失不见。
乙七则拔出短刃,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将鲜血涂抹在沿途的岩石和草茎上,随即朝着与甲三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故意踩断枯枝,发出清晰的声响。
追兵果然被乙七制造的痕迹所吸引,大部分呼喝着向东追去,只有零星几人依旧朝着陈远和白芨的方向搜索。
陈远与白芨借着嶙峋怪石的阴影,屏息凝神。
陈远掌心灰色印记微微发热,带来一种奇异的感知,让他能模糊察觉到附近生命的动向,如同在脑海中展开了一幅淡薄的热感应图像。
他拉着白芨,总能先知先觉般地避开搜索者的路线,如同暗夜中的游鱼,滑不留手。
“这边。”陈远低语,带着白芨潜入一条被洪水冲刷出的干涸河床,河床两侧的土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他们紧贴着冰冷的土壁,听着头顶上方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渐行渐远。
直到追兵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远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两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白芨取出水囊递给陈远,自己也喝了一口,平复着剧烈的心跳。他看着陈远在黑暗中依然沉静的面容,尤其是那双在微弱星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低声道:“公子,方才那感知追兵之法……”
陈远抬起手掌,那道灰色印记在黑暗中仿佛有微光流转:“是它。吸收了黑石谷的煞气,又经落鹰峡黑石共鸣后,似乎多了一些妙用。”
他没有细说,但白芨已然明白,这神秘印记已成为陈远手中一张极其重要的底牌。
“那矿洞……”白芨眉头紧锁,“墨焰石,硫磺,硝石……若真被用于炼制火器或邪物,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必须弄清楚。”陈远目光锐利地望向矿洞方向,“赵贲,乃至他背后的势力,所图绝非仅仅是扰乱北疆那么简单。
我们必须拿到确凿证据,弄清这墨焰石的真正用途,以及……洞内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两人并未直接返回落鹰峡集市,而是在这荒原中寻了一处背风的岩穴,暂时隐匿下来,等待天亮,也等待甲三与李二狗的消息。
云中郡城,风雨欲来
相较于落鹰峡的惊心动魄,云中郡城表面上一片平静,实则暗流已化为汹涌的漩涡。
王离坐镇将军府,面容冷峻如铁。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这几日监控郡守府的详细记录。
那名送菜老农传递出密信后,其行踪已被完全锁定。密信几经转手,最终由一名伪装成皮货商的信使,携信连夜出城,向南而去。
“信使已被我们的人暗中缀上,沿途皆有接应,确保不会跟丢,也不会惊动目标。”一名黑衣暗桩低声禀报。
王离点了点头,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赵贲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回将军,赵贲这几日深居简出,处理公务如常,但夜间书房灯火常明至深夜。
府内仆役回报,其食欲不佳,时有叹息。另外,他昨日以‘核查库房’为名,去了一趟城西的官仓,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我们的人无法跟进,但注意到他出来时,袖口沾染了些许……墨绿色的粉尘,似是某种矿物碎末。”
“矿物碎末?”王离眼中精光一闪,“落鹰峡那边,公子发现的正是矿洞!立刻去查,官仓近期是否有异常物资出入,尤其是从东北方向运来的!”
“诺!”
暗桩领命而去。王离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压抑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那张由阴谋和背叛编织成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握紧了拳骨,指节发白。陈远将后方托付于他,他绝不能有负所托。赵贲这条老狐狸,必须盯死,他背后的人,也必须挖出来!
郡守府内,赵贲确实如坐针毡。
送出的密信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回音。王离那边不温不火的态度,更让他心中没底。
落鹰峡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他无法得知陈远的确切情况,这种未知如同毒蚁般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再次检查了书房内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成为罪证的文书。
他甚至开始秘密整理一些细软和重要物品,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然而,他能逃到哪里去?咸阳那位贵人,会保他吗?还是……会将他作为弃子?
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悔恨攫住了他。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
“大人。”门外传来心腹管家的声音。
赵贲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何事?”
“城西官仓的刘仓令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赵贲心中一凛,城西官仓?他昨日刚去过!“让他去偏厅等候。”
偏厅内,刘仓令搓着手,神色有些不安。见到赵贲,连忙躬身行礼:“郡守大人。”
“何事如此匆忙?”赵贲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掩饰着内心的波动。
“大人,是……是关于那批‘石料’。”刘仓令压低声音,“昨日清点时发现,账目似乎有些对不上,少了三筐。下官核查了出入记录,并无异常,这……这平白无故的,下官心中实在不安,特来禀报大人。”
赵贲的手微微一抖,茶水险些溅出。少了三筐墨焰石?是看守监守自盗,还是……被人做了手脚?王离?还是陈远的人已经摸到了那里?
他强作镇定,放下茶杯,淡淡道:“些许损耗,在所难免。或许是记录疏漏,再仔细核对便是。此事不必声张,本官知道了。”
打发走惶恐的刘仓令,赵贲独自坐在偏厅,冷汗已然浸湿了内衫。官仓也不安全了!王离定然已经起了疑心!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立刻再次联系咸阳!哪怕冒着暴露的风险!
落鹰峡,黎明前的暗探
岩穴中,陈远和白芨靠着岩壁假寐。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传来,陈远立刻睁开了眼睛。掌心的印记传来熟悉的感应,是甲三回来了。
“公子,”甲三如同幽灵般滑入岩穴,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李二狗已安置在集市外一处安全屋,有人看守。属下回来复命。”
“辛苦了,情况如何?”陈远问道。
“属下回来时,特意绕道靠近了矿洞区域。追兵大部分已经撤回,但警戒明显加强。
入口处增加了双岗,还有暗哨。不过……”甲三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属下隐约听到,矿洞深处似乎传来了……一种沉闷的撞击声,不像是挖矿,倒像是……在夯实地基,或者挖掘什么更大的空间。”
更大的空间?陈远与白芨对视一眼。
联想到李二狗所说“进去很少能出来”的深处矿坑,一个念头在陈远心中升起——那矿洞深处,恐怕不仅仅是在采矿,更可能是在进行某种工程,或者说……实验!
必须尽快再探矿洞,而且目标直指深处!
“我们等不到完全风平浪静了。”陈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天一亮,我们就回去。白先生,你设法与我们在东胡内部的眼线取得联系,我需要知道是东胡哪个部族在与此地矿场合作,他们的头领是谁。
甲三,你休息片刻,然后去摸清矿洞暗哨的具体位置和换岗规律。”
“公子,您是要……”白芨面露忧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陈远目光坚定,“赵贲在郡城的动作只会越来越快,我们必须抢在他彻底销毁证据、或者狗急跳墙之前,拿到能一击致命的铁证!这矿洞,就是关键!”
黎明前的黑暗中,陈远的眼神亮得惊人。落鹰峡的星火已然点燃,即将燎原。
而云中郡城,王离布下的天罗地网,也正等待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郡守府,最后一搏
赵贲回到书房,如同困兽般踱步。最终,他下定了决心。他取出了那方代表他郡守身份的铜印,又拿出一张空白的绢帛。
他不能用密语了,那样太慢,也太隐晦。他要用最直白的方式,向咸阳那位贵人求救!
他将此刻北疆的危局,陈远可能未死并在暗中调查,王离已起疑心,官仓可能暴露等情况,尽可能简洁地写在绢帛上,最后盖上自己的郡守官印。
这是赌上一切的一搏!若信能送到,贵人或许会出手相救,或至少给他指条明路。若信被截……那便是万劫不复。
他唤来那名绝对忠诚的老管家,将封好的密信郑重交给他:“老伙计,此信,关乎我等身家性命。
你亲自出城,前往上郡的‘悦来’客栈,将信交给掌柜,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
老管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接过信,贴身藏好,重重磕了一个头:“老奴明白,定不辱命!”
看着老管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赵贲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照亮了郡守府飞檐上冰冷的石兽,也照亮了他苍白而绝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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