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御节使

第十四章 齐鲁问答

  “齐鲁问对”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借着往来商旅与士人的口舌,迅速传遍了齐鲁大地,乃至周边郡县。   曲阜城外,原本空旷的场地,三日间已搭起一座丈许高的木台,虽不奢华,却庄重肃穆。   台下,来自齐鲁各郡、乃至魏赵遗地的士子络绎不绝,汇聚于此。   他们或高冠博带,或青衣素袍,或三五成群激辩,或独自默然沉思,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矜持的傲气与审视的好奇。   欲亲眼见证这秦使究竟有何底气,敢在圣人之乡摆下如此阵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文雅却紧绷的张力。   第三日,辰时刚过,烈日初升。台下已是人山人海,喧嚣鼎沸。   陈远准时现身,他今日未着官袍,仅穿一袭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步履从容沉稳,登临高台。   其身后,跟着景昭、屈禾,以及两位在楚地吸纳的、以辩才著称的儒门学者。   白芨则安静地坐在台侧一角,仿佛与这场文事无关,只负责照管众人的茶水与应急药物。   陈远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开口,声音清越,竟压过了场下的嘈杂:“远,奉大秦皇帝陛下之命,巡行天下,非为耀武,乃为求道,为安民。   齐鲁之地,文脉渊深,孔孟遗泽,远心向往之。   今日设此问对之台,非为挑衅,实为请教。远与麾下几位同仁,在此恭候齐鲁高贤,无论百家之学,皆可登台,畅所欲言,共论治世安民之道,天人古今之变!”   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瞬间赢得了部分士子的些许好感,但也激起了更多人的好胜之心。   话音刚落,一名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的中年儒生便跃上台来,乃是曲阜本地颇有名气的经学博士淳于文。   他对着陈远微一拱手,便开门见山,语带机锋:“陈御使,在下有一问。秦法严苛,弃礼义,尚首功,以致道路以目。   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商君之法,岂非与圣人之教背道而驰?以此霸道,焉能持久,焉能安天下士民之心?”   此问尖锐至极,直指秦法根基,亦是天下儒生对秦最大的诟病所在。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远身上。   陈远面色不变,从容应道:“淳于先生所言极是。圣人重德化,然德化需时,如水之浸润。   然则,当今之世,七国纷争百年,礼崩乐坏,民不知义久矣。譬如久病之人,猛药去疴,或为必需。   商君之法,于秦弱之时,立竿见影,富国强兵,此乃时势使然,乃‘乱世用重典’之理。”   他顿了顿,见淳于文欲反驳,抬手制止,继续道:“然,先生只见秦法之‘严’,未见陛下之心。   陛下扫灭六国,非为逞一己之私欲,乃为终结这百年战火,使天下黎庶得享太平!   此非大仁,何为仁?法之严,为立秩序之基;而陛下遣远巡行四方,尊重各地风俗,导民以利,化民以文,此非‘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之践行乎?   法为骨架,德为血肉,二者岂容偏废?陛下之心,乃是以法立威,以文铸魂,共塑万世太平之基!”   他巧妙地将嬴政的统一之举定义为“大仁”,将秦法视为特定历史阶段的必要手段。   并将自己正在推行的文化融合政策,拔高到与儒家“德政”并行不悖、乃至相辅相成的地位。   这番论述,既未全盘否定秦法,又接续了儒家话语体系,立意高远,让淳于文一时语塞。   未等淳于文组织好语言,又一名身材魁梧、声若洪钟的士子跳上台,乃是来自稷下的阴阳家学者邹衍一派的门徒公孙弘。   他大声道:“陈御使巧言善辩!然,秦尊法家,罢黜百家,视我等学说为无用之物!   如此心胸,岂是海纳百川之象?岂不闻‘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   此问关乎学术生存,台下众多非儒家的士子纷纷点头,面露愤慨。   此次,不等陈远开口,他身后的景昭缓步上前。   他楚地贵族的优雅气度与久居上位的从容,立刻吸引了众人目光。   景昭清咳一声,用带着楚音的雅言道:“公孙先生之问,景某或可代答。”   他转身面向众人,“景某,原为楚之三闾大夫,亦曾视秦法如虎狼。   然,观陈御使在楚地所为,禁绝水蛊,改善民生,整理楚辞,存续楚俗,何曾有一味打压百家之举?   陛下设‘巡行御使’一职,本身便是要采风问俗,博采众长!远的不说,便说这问对之台,御使可有限定只准儒家登台?   可有限制尔等言论?”他手指台下众多学派士子,“陛下之心,非为罢黜,实欲整合!   去其芜杂,存其菁华,将百家智慧,熔铸于一炉,以应对一统之后,这前所未有之庞大帝国所面临的前所未有之挑战!   此等胸襟气魄,岂是狭隘之辈所能揣度?”   景昭以自身经历为例,言辞恳切,极具说服力。   他身为楚国旧贵族,其言行的转变,比陈远直接辩解更有力量。公孙弘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随后,又有数名士子登台,就“王霸之辩”、“古今之变”、“义利之辨”等议题发难。   陈远一方,或由陈远亲自应对,引经据典,纵横捭阖;或由屈禾等人从楚文化角度予以补充;或由景昭以过来人身份现身说法。   他们配合默契,应对得体,既维护了秦朝统治的合法性,又充分展示了包容并蓄的文化态度。   整整一日,问对台上唇枪舌剑,思想碰撞,精彩纷呈。   台下士子们从一开始的纯粹挑衅、看热闹,渐渐变得沉思、震惊,乃至钦佩。   他们发现,这位秦使及其团队,并非想象中的粗鄙无文之徒,其学识之渊博,思辨之敏捷,胸襟之开阔,远超他们预想。   日落西山,问对暂歇。陈远立于台上,虽面露疲惫,眼神却依旧明亮。   他环视台下神色复杂的士子们,最后陈词:“今日问对,远受益匪浅。   可见齐鲁文风之盛,贤才之多。然大秦之志,非在一家一派之兴衰,而在天下万民之福祉,在文明血脉之传承与升华!   望诸位贤达,能跳出学派门户之见,共襄此亘古未有之盛举!三日后,问对继续,远,依旧在此恭候!”   首日“齐鲁问对”,陈远一方虽未大获全胜,却成功地瓦解了齐鲁士林普遍的傲慢与敌意,播下了一颗名为“可能”的种子。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那些隐匿于幕后、学问更深、影响力更大的齐鲁大儒,尚未登场。文心之战的硝烟,才刚刚开始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