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御节使

第十五章 深入齐鲁文心之战

  首日“齐鲁问对”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陈远等人的预期。   不仅曲阜震动,消息更以惊人的速度向临淄、即墨等齐鲁核心城邑扩散。   陈远及其团队所展现出的学识、气度与那套“法骨文魂”、“整合百家”的宏大叙事。   让许多原本对秦抱有根深蒂固偏见的士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当然,更多的,是引来了更强烈的反弹与更具分量的挑战。   次日,台下的人群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拥挤,其中多了许多气度沉凝、眼神锐利的老者。   他们大多是各地有名的学者或退隐官员,静静地站在人群前方,如同蛰伏的礁石。   问对甫一开始,便不再是昨日的“散兵游勇”。一位身着陈旧却洁净儒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家仆的搀扶下,缓缓登台。   他并未通名,但台下已有人低声惊呼:“是伏生先生!他老人家竟也来了!”   伏生,原是秦博士,因不满某些政见,辞官归隐于齐鲁之间,专治《尚书》,学问精深,德高望重,在齐鲁士林中堪称泰山北斗。他的出现,让场下瞬间肃静。   伏生目光平静地看向陈远,声音苍老却带着金石之音:“老朽伏生,有一事不明,请教御使。   陛下志在混一车书,此乃亘古伟业。然,老夫听闻,陛下有意收天下典籍于咸阳,禁绝私学,欲以吏为师。   若此事为真,则天下学问尽归官守,民间再无思想之火花,百家争鸣之盛况永绝。   敢问御使,此举与‘整合百家,熔铸一炉’之言,岂非自相矛盾?莫非陛下所欲,非整合,乃是禁锢?”   此问,如利剑出鞘,寒光凛冽,直指嬴政未来可能推行(或已流露出意向)的文化专制政策,也是所有士人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台下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连景昭、屈禾等人也面色凝重。这个问题若回答不好,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陈远心中亦是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并未回避。   而是迎向伏生睿智而审视的目光,郑重一揖:“伏生先生学问道德,远仰慕已久。先生此问,关乎文明命脉,远不敢虚言。”   他直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欲收天下典籍于咸阳,其本意,远窃以为,非为禁锢,实为保全!   百年战火,多少竹帛化为灰烬?多少贤者著述散佚无踪?汇集典籍于安全之地,遣专人整理、抄录、保存,使先贤智慧不致湮灭,此非功德无量之事乎?”   他先为嬴政的政策做了一个积极的解读,随即话锋一转:“至于‘以吏为师’、‘禁绝私学’……先生,请恕远直言,此或为坊间误传,或为陛下考量未周之处。”   他竟敢在公开场合,委婉地批评最高决策可能存在的偏差!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陈远不顾台下哗然,继续道:“远,受陛下信任,巡行四方,深感各地风物迥异,学问各有所长。   若强求一律,岂非削足适履?陛下遣远此行,本身便是对‘一刀切’政策的一种修正与探索!在楚地,远设立‘楚学馆’,存楚辞,研楚史;在此齐鲁,远愿向陛下进言,于临淄重开稷下学宫之精神!”   “重开稷下学宫?”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连伏生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惊容。   “然也!”陈远声音高昂,充满感染力,“新学宫,非复旧制。   它当为陛下设立之最高文教之所!广纳百家学者,不独尊任何一派,许其自由讲学、辩论、著述。   其所产之优秀思想、治国良策,可直接上达天听!朝廷可据此制定更合时宜的政令。   如此,则百家学问非但不会湮灭,反而能在统一的国度内,获得前所未有的研究条件与施展舞台!   朝廷得其智,百家得其存,士人得其路,此非三赢之举?何以言禁?”   他描绘的蓝图,将原本可能的文化灾难,扭转为一个前所未有的文化盛世机遇!   这番论述,高屋建瓴,既维护了朝廷的权威,又极大地满足了士人的学术诉求与尊严需求。   伏生沉默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似乎在仔细咀嚼陈远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台下众多士子,尤其是那些非儒家的学者,眼中已迸发出兴奋的光彩。   然而,质疑并未结束。一位身形高瘦、气质冷峻的中年人跃上台,乃是名家辩士田巴的传人公孙龙子(与历史上著名的公孙龙并非一人,此为虚构人物)。   他擅长诡辩,立刻抓住陈远话语中的“可能性”发难:“御使所言,皆是‘或可’、‘愿进言’,皆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若陛下不纳你言,依旧行那禁绝私学、以吏为师之策,又当如何?   你今日之许诺,岂非画饼充饥,欺瞒天下士人?”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逼陈远做出无法绝对保证的承诺。   陈远凝视着公孙龙子,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决绝与担当。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枚嬴政亲赐、代表着“巡行总监御使”身份的玄鸟符节,高高举起,阳光下,符节闪烁着暗沉的光泽。   “此节,乃陛下亲赐,见节如见君!”陈远声音铿锵,掷地有声,“远今日,便以此节与自身前程、项上人头为质!   若远不能说服陛下,采纳这‘重开学宫、整合百家’之策,若陛下最终仍行那禁锢文心之政……”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则陈远,便自摘此冠,自解此节,于这齐鲁之地,向天下士人谢罪!   并以此头,祭奠那可能被扼杀之文明薪火!”   “轰!”   全场彻底沸腾了!所有人都被陈远这破釜沉舟、以自身为赌注的誓言震撼了!   这不是诡辩,不是敷衍,而是将个人的生死荣辱与所倡导的理念彻底绑定!这份担当与气魄,足以让任何质疑者动容。   公孙龙子张了张嘴,所有机辩巧言在如此沉重的誓言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最终哑口无言,悻悻下台。   伏生深深地看了陈远一眼,那目光中已少了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与……一丝微不可查的认同。   他未再发一言,在家仆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台去。   经此一役,陈远在齐鲁士林中的形象彻底改变。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能言善辩的秦使,更是一个敢于为民请命、为文明存续赌上性命的“自己人”。   虽然前路依旧漫漫,但“齐鲁问对”至此,已成功地在坚硬的齐鲁文心上,撬开了一道深刻的裂缝,并为未来真正的融合,铺下了一块最关键的基石。   接下来的问对,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更多地转向了具体学术与治国策略的探讨。   陈远知道,最凶险的关口,已经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