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集宫斗前夜 庚戌年七月,王朝230年秋。 林兴坐在斩妖盟新租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梧桐叶,一片片往下掉。 离飞天法器大潮,已过去一年。 离王大力跳楼,也过去了一年。 但他的账户,终于缓慢而坚定地,爬到了六十万三千真气。 练气六层,在望。 这六十万里,有三十万是他自己的本金和利润,有二十万是贷款,还有十万——是斩妖盟的“共享基金”分红。 是的,斩妖盟活了。 在飞天法器大潮的尸山血海里,活了下来,还壮大了。 因为那一役,无数散户血本无归,而林兴提前逃顶的事迹,在论坛传开。 他的《御己心法》手抄本,被疯抢。 他的线下课,场场爆满。 斩妖盟成员,从五十六人,扩张到三百人。 赵清雪辞去了审计司的职务,全职加入,负责合规和风控。 她说:“在体制内,我救不了人。在这里,也许能。” 他们租了这间三层小楼,一楼是茶馆,二楼是教室,三楼是办公室。 林兴给茶馆起名:“活着茶馆”。 招牌下挂着一行小字: “御风而行,不如御己而活” 生意不错。 散修们来这里,不只是喝茶,更是交换情报,学习心法,互相取暖。 林兴每天泡在茶馆里,看财报,写讲义,教新人。 日子,好像终于安稳了。 但,只是好像。 ** 七月十五,中元节。 林兴在王大力的坟前,烧了本《御己心法》精装版。 他说:“大力,你看,你说的对,好人在这江湖活不长。” “但我想试试,用你的方式活。” 他说的“你的方式”,是指王大力生前常说的: “散修不抱团,就是死。” 现在,他在抱团。 用知识,用信任,用一点点微弱的光。 烧完纸,他起身要走,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伞,身形瘦削。 苏婉。 林兴脚步顿住。 苏婉走过来,没打伞,雨淋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 一年不见,她老了十岁。 眼角的细纹,鬓角的白发,都在诉说着这一年的煎熬。 “你来了。”林兴说。 苏婉点点头,看着王大力的墓碑: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不知道。”林兴说,“但应该,很快。” 苏婉沉默片刻,说: “北斗阁的事,我是被逼的。” 林兴没说话。 苏婉自顾自说: “刘霸天抓了我爹,说我不配合,就杀了他。” “我写了那些研报,吹了那个牛,害死了很多人。” “包括…大力。” 她的声音在抖: “我欠他一条命。” 林兴看着她:“所以,你现在是来还债的?” 苏婉抬起头,眼睛通红: “刘霸天,要对我爹下手了。” “他把我爹调到北境矿场,那个矿…下个月会塌。” 林兴呼吸一紧:“你怎么知道?” “我偷看了他的账本。”苏婉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这里面,是刘霸天旗下所有公司的真实财报,还有…他贿赂官员的证据。” 她把玉简塞给林兴: “我爹活不了了,我也活不了了。” “这些东西,你拿着。” “用它们,搞死刘霸天。” 说完,她转身就走。 林兴抓住她胳膊:“你去哪?” 苏婉回头,笑了笑,笑得凄然: “去我该去的地方。” 她挣开,消失在雨里。 林兴握着那枚玉简,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知道,这东西,能要刘霸天的命。 也能,要他的命。 ** 回到茶馆,赵清雪已经在等他了。 她看了玉简,脸色凝重: “这东西,不能轻易用。” “为什么?” “因为,刘霸天背后,有人。”赵清雪点开一份加密名录,“金丹修士,王朝三品大员,刑部左侍郎,姓周。” 林兴倒吸一口凉气。 金丹修士,那是他仰望的存在。 赵清雪继续说: “而且,刘霸天最近,在布局一件事。” “什么事?” “收购‘北境矿业’。” 林兴一愣——北境矿业,是北境最大的灵矿开采公司,市值百亿,主营各种炼器、炼丹所需的矿石。 赵清雪调出北境矿业的财报: “这家公司,看起来很健康,营收增长,利润稳定,现金流充沛。” “但你看这里…” 她圈出一个数字: “存货周转率,从去年的5.2,降到今年的3.8。” “同时,应收账款,从八亿增长到十五亿。” 林兴皱眉:“又是赊销?” “不止。”赵清雪又圈出一个地方,“再看这个,‘关联方采购’,从两亿暴涨到十亿。” “采购的是什么?” “低品位矿石,以市价三倍的价格,从刘霸天控制的小公司买入。” 林兴懂了:“左手倒右手,虚增利润?” “对,而且,这些低品位矿石,根本卖不出去,全堆在仓库里。”赵清雪合上财报,“所以,北境矿业其实是个空壳,账上的钱,都是借的,或者…刘霸天自己输血的。” 林兴问:“那他为什么还要收购?” 赵清雪笑了,笑得很冷: “因为,他要拉高股价,然后,质押套现。” “等套现完了,公司爆雷,退市,散户血本无归。” “而他,拿着钱,逍遥法外。” 林兴沉默。 又是这个套路。 但,为什么总有人上当? 因为,总有人相信,“这次不一样”。 赵清雪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做?” 林兴没回答,反问: “苏婉她爹,在北境哪个矿场?” “黑石矿场,北境矿业旗下,最大的矿。” 林兴闭上眼。 良久,他睁开: “我要买北境矿业。” 赵清雪愣住:“你疯了?明知是坑…” “我要在坑里,埋个雷。”林兴平静地说,“等刘霸天跳进来时,埋了他。” 赵清雪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变了。” 林兴笑了笑: “是变了。” “但,没变成他。” 他说的“他”,是刘霸天。 赵清雪点头:“好,我帮你。” ** 八月初,北境矿业发布公告: “与霸天集团达成战略合作,拟收购其旗下三家矿产,交易对价三十亿灵石。” 股价,应声涨停。 论坛里,分析师吹捧: “强强联合,打造矿业航母!” 林兴,在涨停板上,买了十万灵石。 成本价:二十八灵石。 斩妖盟里,有人问他: “林老师,这公司,能买吗?” 林兴回: “能,但,轻仓。” 他自己,也只买了十万,占他总资金的六分之一。 这是他的规矩:单只股票,不超过两成仓位。 亏了,不伤筋动骨。 赚了,也不够暴富。 稳,才是王道。 但这一次,他错了。 因为,他算到了刘霸天的局,却没算到,人心。 ** 八月中,北境矿业再次涨停。 股价,三十二。 林兴浮盈,一万四。 不多,但他没卖。 因为,戏还没开场。 他在等,等刘霸天拉高,等散户疯狂,等那个,他埋雷的时机。 但,先等来的,是另一个消息。 赵清雪冲进办公室,脸色发白: “苏婉…死了。” 林兴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赵清雪把一份简报推到他面前: “北境,黑石矿场,昨夜坍塌,死伤三十七人。” “苏婉的父亲,确认遇难。” “苏婉…在现场,为救一个矿工,被埋进去了。” 简报上,附了张模糊的照片。 雨夜,矿场,废墟。 一个瘦削的身影,在往塌方处冲。 然后,被吞没。 林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秋风萧瑟。 他说: “清雪,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把苏婉给的玉简,匿名寄给刑部,寄给大理寺,寄给…所有能管这事的地方。” 赵清雪一愣:“你不是说,不能轻易用…” “现在能用了。”林兴转过身,眼睛血红,“因为,她死了。” “死人,不需要怕报复。” 赵清雪沉默,点头。 林兴又说: “再帮我查查,北境矿业的董事长,叫什么,家里什么情况。” 赵清雪问:“你要干什么?” 林兴笑了笑,笑得让人发冷: “我要看看,这坑,到底有多深。” 然后,他拿起传音符,拨通了一个久违的号码。 那头接通,是陈墨沙哑的声音: “林兴?” 林兴说: “陈哥,我要杀个人。” 陈墨沉默片刻: “谁?” “刘霸天。” 陈墨笑了: “巧了,我也在杀他。” “不过,用我的方式。” 他顿了顿: “你,用你的方式。” “看谁,先得手。” 传音断了。 林兴放下传音符,看着窗外的落叶。 秋天,真是消杀的好季节。 他,准备好了。 (第十一集完) 第十二集兄弟阋墙 庚戌年九月,2030年秋。 北境矿业董事长,叫金万山。 筑基后期,三百七十岁,执掌北境矿业六十年,靠挖矿起家,人称“金矿王”。 他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金不换,一百五十岁,筑基初期,性格沉稳,长年驻守北境矿场,是实际上的管理者。 小儿子金不悔,一百二十岁,练气九层,性格张扬,长年在天工城花天酒地,是出了名的纨绔。 金万山老了,要选继承人。 按理说,该传给老大。 但,老爷子偏爱小儿子。 因为小儿子嘴甜,会哄人,长得还像他死去的道侣。 因为这个,兄弟俩明争暗斗十几年,公司内部也分成了“太子党”和“二爷党”。 这些,是赵清雪查到的。 林兴听完,问: “所以,刘霸天要收购北境矿业,得搞定谁?” 赵清雪说:“按理说,是金万山。但金万山闭关三年了,公司事务,现在是金不换在管。” 林兴点头:“那刘霸天,一定在拉拢金不换。” “不。”赵清雪摇头,“他在拉拢金不悔。” 林兴一愣:“为什么?” “因为,金不悔好控制。”赵清雪调出一份资料,“金不悔这十年,在赌坊欠了八千万灵石,债主,是刘霸天开的钱庄。” 林兴懂了。 欠钱,就是最好的把柄。 赵清雪继续说: “而且,金不悔想上位,需要外援。” “刘霸天答应他,只要收购成功,就扶他当董事长,帮他摆平他大哥。” 林兴皱眉:“那金不换能同意?” “所以,会有宫斗。”赵清雪说,“而且,会很惨烈。” 她看着林兴: “你打算怎么做?” 林兴没回答,反问: “金不换,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清雪想了想: “固执,守旧,但…不坏。” “他执掌矿场三十年,矿工伤亡率,是全行业最低。” “他给矿工建的营房,有热水,有灵食,有医修值守。” “矿工们,叫他‘金大善人’。” 林兴沉默片刻,说: “我要见见他。” 赵清雪愣住:“你怎么见?他常年待在北境…” “那就去北境。” 林兴站起来: “明天出发。” ** 三天后,北境,黑石镇。 这里没有四季,只有寒冬。 九月,已是大雪封山。 林兴裹着厚棉袄,站在矿场门口,看着进出的矿工。 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衣,脸上是煤灰和冻疮,但眼神,还算亮。 因为,这里工钱给得足,不拖欠,还管饭。 这在北境,是罕见的。 林兴等了一个时辰,终于见到金不换。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全是老茧,脸上有道疤——是年轻时救矿工,被落石划的。 不像筑基修士,像个老矿工。 “你找我?”金不换声音粗哑,带着北境口音。 林兴行礼:“金前辈,晚辈林兴,斩妖盟的。” 金不换皱眉:“斩妖盟?没听过。” 林兴递上名片:“一个散修互助组织。” 金不换接过,看了一眼: “活着茶馆…御己而活…” 他抬头,看着林兴: “你找我,什么事?” 林兴开门见山: “刘霸天,要收购贵公司。” 金不换脸色一沉: “我知道。” “您同意?” “我不同意。”金不换转身往矿场里走,“但那是我爹的公司,我做不了主。” 林兴跟上去: “如果,收购成功,刘霸天会换掉所有老人,包括您。” 金不换脚步一顿: “那又如何?” “矿工会失业,会没饭吃,会像…”林兴顿了顿,“会像黑石矿场那些遇难者一样。” 金不换猛地转身,盯着他: “你知道黑石矿场的事?” 林兴点头:“我认识一个死在那里的女修,她叫苏婉。” 金不换眼神一黯: “那姑娘…可惜了。” 他沉默片刻: “你想让我阻止收购?” “是。” “怎么阻止?”金不换苦笑,“我爹闭关,我弟掌权,刘霸天势大,我一个挖矿的,拿什么挡?” 林兴说: “用真相。” 他递上一枚玉简: “这里面,是刘霸天旗下公司的真实财报,还有他贿赂官员的证据。” “如果你把这些,公布出去,收购就黄了。” 金不换接过玉简,神识探入,脸色变了又变。 良久,他抬头: “这东西,哪来的?” “苏婉用命换的。” 金不换握紧玉简,深吸一口气: “我…试试。” 但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这世道,真相,不值钱。” 林兴点头: “我知道。” “但,总得试试。” ** 十月初,金不换带着玉简,去了天工城。 他找了相熟的御史,找了刑部朋友,甚至,想直接面圣。 但,所有门路,都断了。 不是“在忙”,就是“不方便”。 最后,一位在刑部任职的老友,私下告诉他: “不换,别折腾了。” “刘霸天背后,是周侍郎。” “周侍郎背后,是…宫里。” 金不换懂了。 这局,他破不了。 他回到北境,把玉简还给林兴: “抱歉,我尽力了。” 林兴不意外: “那,接下来怎么办?” 金不换看着窗外的雪山,缓缓说: “我要见我爹。” 林兴一愣:“金前辈不是闭关…” “闭的是死关。”金不换说,“但,我要把他叫出来。” “为什么?” “因为,只有他,能阻止这事。” 金不换顿了顿: “但,也可能,会害死他。” 林兴沉默。 他知道,闭死关的修士,强行出关,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心魔反噬,身死道消。 这是,拿命赌。 金不换笑了笑,笑得很苦: “我爹这辈子,最在乎两件事。” “一是这家公司,二是我娘。” “我娘死得早,他只剩公司了。” “我不能看着公司,毁在我手里。” 他起身,往外走: “三天后,我会去后山禁地,叩关。” “成不成,看天意。” 林兴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世道,还是有好人的。 只是,好人,都活不长。 ** 十月初八,金不换叩关。 林兴在禁地外等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禁地门开了。 金不换扶着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走出来。 老者就是金万山,筑基大圆满,但此刻气息萎靡,面色灰败,嘴角还带着血。 强行出关,伤了道基。 但,他出来了。 金不换说: “爹,刘霸天要收购公司,不悔和他勾结…” 金万山摆摆手: “我知道了。” 他看向林兴: “你就是那个送玉简的小友?” 林兴行礼:“晚辈林兴。” 金万山点头: “你很好。” “但,这事,你别管了。” 林兴一愣:“为什么?” 金万山看着远山,缓缓说: “因为,管不了。” “刘霸天背后的人,我也惹不起。” 他顿了顿: “我会宣布,取消收购。” “但,公司,可能要分家。” 金不换急了:“爹!分家了,矿工怎么办?” 金万山看着他,眼神复杂: “不换,这世道,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他咳嗽几声,咳出血: “我累了,你们,出去吧。” 林兴和金不换退出禁地。 门外,金不换一拳砸在墙上,墙砖碎裂。 他低吼: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林兴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答案。 因为这世道,好人,注定要输。 ** 十月十五,金万山出关的消息,传遍天工城。 北境矿业股价,应声大跌。 从三十五,跌到三十。 因为,市场预期收购失败。 林兴浮亏,八千。 但他没卖。 因为,他觉得,这事,还没完。 果然,十月十八,金不悔发了一封公开信: “鉴于家父身体原因,无法主持公司事务,本人金不悔,将暂代董事长一职。” “与霸天集团的收购事宜,将继续推进。” 这封信,是绕过金万山发的。 是,逼宫。 金不换愤怒,去找金不悔理论,两人在董事会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金不悔掌控了董事会多数席位——因为,他给了那些董事,无法拒绝的条件。 钱,或者,命。 十月二十,金万山病情加重,昏迷不醒。 金不悔正式掌权。 十月二十五,北境矿业发布公告: “收购霸天集团旗下三家矿产,交易对价调整为二十五亿灵石。” “同时,向霸天集团定向增发十亿灵石股票,用于支付收购款。” 这意味着,刘霸天将持有北境矿业,超过30%的股份,成为实际控制人。 股价,再次暴涨。 从三十,冲到四十。 林兴浮盈,变浮亏为浮盈,一万二。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的疯狂。 他在斩妖盟群里发消息: “所有持有北境矿业的,今天,清仓。” 有人问:“林老师,不等到五十吗?” 林兴回: “等不到了。” 他没解释,只是,把自己那十万仓位,全卖了。 成交价:三十九块八。 盈利:一万一千八。 加上本金,账户余额:六十一万四千。 新高。 但,他心里,空荡荡的。 因为,他知道,有无数散户,会死在这波行情里。 包括,斩妖盟里那些,不听劝的。 果然,当天晚上,金不换发来传音,声音嘶哑: “林小友,我爹…走了。” 林兴手一抖:“金前辈他…” “心魔反噬,没撑过去。”金不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弟,把他气死的。” 林兴沉默。 金不换继续说: “我要报仇。” “我要,拿回属于我爹的东西。” 林兴问:“你想怎么做?” 金不换笑了,笑声里带着疯狂: “我要,让北境矿业,变成一座坟。” “一座,埋了我弟,埋了刘霸天,也埋了我自己的坟。” 传音断了。 林兴握着传音符,站在窗前,一夜未眠。 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而他,就在风暴眼里。 这一次,他能活下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活。 因为,答应了苏婉,答应了王大力,答应了…那些死去的人。 要,活着。 活着,看这出戏,怎么收场。 (第十二集完) 第十三集江边绝境 庚戌年十一月初一,230年冬。 北境矿业股价,冲到了四十五。 论坛里,一片欢腾: “金矿王归天,太子即位,利好!” “收购完成在即,目标价八十!” 斩妖盟里,那些没听劝的成员,在晒单,在狂欢,在嘲笑林兴“胆小”。 林兴没解释,只是,在群里发了最后一句话: “三天内,清仓,否则后果自负。” 然后,他屏蔽了群消息。 因为,他知道,劝不住了。 人,只能被教训,不能被说服。 十一月三日,金不换动手了。 他以“北境矿业第一大股东、已故董事长金万山长子”的身份,向王朝证监会、刑部、大理寺,同时递交了一份“实名举报信”。 举报内容: 1.金不悔涉嫌伪造父亲遗嘱,非法夺取公司控制权 2.金不悔与刘霸天合谋,虚增交易价格,侵吞公司资产 3.北境矿业财报存在重大造假,三年虚增利润二十亿灵石 4.黑石矿场坍塌事故,系金不悔为掩盖盗采事实,故意制造 随信附上的,是三百页证据,包括账本、录音、影像,以及…苏婉留下的那枚玉简的部分内容。 这封信,是金不换用命换来的。 因为,举报的同时,他把自己名下所有北境矿业的股票,全部质押,套现八亿灵石,然后,全部买入“看跌期权”——赌北境矿业股价暴跌。 这是,梭哈。 要么,扳倒金不悔和刘霸天,为父报仇,为矿工讨公道。 要么,倾家荡产,死无葬身之地。 林兴知道这事时,金不换的举报信,已经递上去三个时辰了。 他发传音给金不换: “前辈,您这是…” 金不换的声音,异常平静: “林小友,我今年,一百五十岁了。” “筑基初期,寿元三百,我还有一百五十年可活。” “但,这一百五十年,如果都要像条狗一样,看着我爹的心血被糟蹋,看着矿工们被欺压,看着仇人逍遥…” 他顿了顿: “那,不如不活。” 林兴喉咙发堵。 金不换继续说: “我这一生,没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事。” “就让我,最后做一件。” “成,我替天行道。” “败,我以死明志。” 传音断了。 林兴放下传音符,看着窗外飘起的初雪。 今年,冬天来得真早。 ** 十一月四日,举报信的内容,不知被谁泄露,在修仙小报上全文刊登。 标题耸人: 《惊天内幕!北境矿业兄弟阋墙,百亿造假案浮出水面!》 北境矿业股价,开盘跌停。 四十五,到四十块五,封单百万手。 论坛里,哀嚎一片: “我的钱!我昨天刚买的!” “金不换!你个畜生!毁我财富!” 没人关心真相,只关心,自己的钱。 林兴看着那些帖子,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悲。 这时,赵清雪冲进办公室: “金不悔反击了!” 她点开一份公告: 北境矿业董事会声明: “金不换因不满父亲遗产分配,捏造事实,恶意举报,已涉嫌诽谤。” “公司经营一切正常,收购事宜继续推进。” “已向刑部报案,追究金不换法律责任。” 同时,刘霸天控制的几家媒体,开始疯狂洗地: “金不换为夺权不择手段!” “北境矿业基本面无忧,暴跌是抄底良机!” 股价,在跌停板被撬开。 从四十块五,拉到四十二。 有资金,在托盘。 赵清雪脸色难看: “刘霸天在救市,他不能看着股价崩,否则他的质押盘会爆仓。” 林兴问:“他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他背后有周侍郎,可能…能撑到调查结束。” 林兴心一沉。 如果调查被压下去,金不换就完了。 而他,也会被牵连。 因为,那份玉简,是他给金不换的。 果然,当天下午,林兴收到传唤: 刑部,要他“协助调查”。 赵清雪抓住他胳膊: “别去,去了就出不来了!” 林兴摇头: “不去,更说不清。” 他交代后事: “如果我三天没出来,就把茶馆卖了,把钱分给盟里的兄弟。” “还有,我账户里那六十一万,密码是我娘生日,你知道的。” 赵清雪眼睛红了: “林兴,你…” 林兴笑了笑: “放心,我不会死。” “因为,我答应过很多人,要活着。” 他转身,走出茶馆。 门外,停着一辆刑部的黑车。 两个筑基修士,面无表情: “林兴?跟我们走一趟。” 林兴上车,没回头。 ** 刑部审讯室,阴冷,潮湿。 林兴被拷在特制的椅子上,真气被封,像个凡人。 对面,坐着三个审讯官,中间那个,是周侍郎的门生,姓孙,筑基中期,眼神阴鸷。 “林兴,练气六层,斩妖盟盟主,活着茶馆老板。” 孙审讯官念着他的资料: “说说吧,你和金不换,什么关系?” 林兴平静地说: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把那么重要的证据给他?” “因为,我看不惯刘霸天。” 孙审讯官笑了: “看不惯?修仙界,看不惯的人多了,你怎么不去举报魔道?” 他站起来,走到林兴面前: “小子,我告诉你,这事,你掺和不起。” “现在,签了这份认罪书,承认你和金不换合谋诬告,我可以保你一条命。” 他推过来一份玉简。 林兴看了一眼,内容是他收受金不换贿赂,伪造证据,恶意做空北境矿业。 签了,他就是替罪羊。 金不换的举报,就成了“诬告”。 刘霸天,就能洗白。 林兴抬头,看着孙审讯官: “我要是不签呢?” 孙审讯官凑近,低声说: “不签,你会‘意外’死在这里。” “然后,你的斩妖盟,你的茶馆,你的那些兄弟…” 他笑了笑: “都会,跟着你陪葬。” 林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 “你知道吗,我有个朋友,叫王大力,他死前说,好人在这江湖活不长。” “我一直不信。” “但现在,我信了。” 他顿了顿: “但,我还是想,当个好人。” 孙审讯官脸色一沉: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挥手: “用刑。” 两个狱卒上前,手里拿着“噬心钉”——专破修士心防的法器。 林兴闭上眼,准备迎接痛苦。 但,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女修,站在门口,声音清冷: “孙大人,刑部办案,什么时候可以不讲证据了?” 孙审讯官转头,脸色一变: “叶…叶主事?” 女修走进来,亮了亮腰牌: “大理寺,稽查司主事,叶知秋。” 她看了一眼林兴: “这个人,我们大理寺要了。” 孙审讯官急道:“叶主事,这不合规矩…” 叶知秋打断他: “规矩?你们刑部抓人,有逮捕令吗?有立案文书吗?” 她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大理寺的调令,人,我现在带走。” 孙审讯官还想说什么,叶知秋已经走到林兴面前,解开了他的手铐: “能走吗?” 林兴点头。 叶知秋扶起他,走出审讯室。 身后,孙审讯官脸色铁青,但,没敢拦。 因为,大理寺,是刑部的上级。 叶知秋,是稽查司主事,金丹初期,他惹不起。 ** 出了刑部,上了飞梭。 叶知秋才松开林兴,递过来一瓶丹药: “静心丹,压压惊。” 林兴接过,没吃,看着她: “为什么救我?” 叶知秋开着飞梭,侧脸在夜色中,轮廓分明: “因为,你做了我做不到的事。” 林兴一愣:“什么?” “举报刘霸天。”叶知秋说,“我在大理寺三年,看了太多他的案卷,但每次,都动不了他。” “他有周侍郎护着,有宫里的人保着。” “你一个散修,敢动他,是条汉子。” 林兴苦笑: “我不是汉子,我只是…不想让朋友白死。”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 “苏婉?” “…嗯。” 飞梭里,沉默了一会儿。 叶知秋说: “苏婉的案子,我在查。” “但,阻力很大。” 她顿了顿: “不过,金不换的举报,可能是个突破口。” 林兴问:“有希望吗?” 叶知秋摇头: “不知道,但,我会尽力。” 飞梭停下,是活着茶馆。 叶知秋说: “这几天,别出门,等我消息。” 林兴下车,回头: “叶主事,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叶知秋笑了笑,笑得很淡: “因为,我也是散修出身。” “我知道,散修,有多难。” 她关上车门,飞梭远去。 林兴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飞梭消失在夜色里。 心里,有了一丝暖意。 原来,这世道,还是有好人的。 只是,很少。 很少。 ** 十一月五日,北境矿业,再次跌停。 四十块五,到三十六块四。 金不换的看跌期权,开始赚钱。 但,他本人,失踪了。 刘霸天的人,在满城找他。 大理寺也在找他,为了“保护证人”。 但,找不到。 金不换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十一月六日,股价继续跌停。 三十二块八。 斩妖盟里,那些没清仓的成员,开始哀嚎。 有人割肉,有人死扛,有人…准备跳楼。 林兴在群里发消息: “亏了的,来茶馆,我教你们怎么活下去。” 来了二十多人,个个面如死灰。 林兴泡了茶,一字一句,教他们如何面对亏损,如何调整心态,如何…活下去。 他说: “钱没了,可以再赚。”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有人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林兴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两年前,在玄铁法器上亏钱的自己。 原来,历史,一直在重复。 只是,换了一批人。 ** 十一月七日,凌晨。 林兴接到叶知秋的紧急传音: “金不换,找到了。” “在哪?” “北境,黑石矿场,废矿井里。” 叶知秋顿了顿: “但,找到的,是尸体。” 林兴脑子嗡的一声。 叶知秋继续说: “初步鉴定,是自杀。” “但,我不信。” 林兴握着传音符,手在抖: “我…能去看看吗?” 叶知秋沉默片刻: “好,我带你。” ** 当天下午,北境,黑石矿场。 废矿井深处,金不换的尸体,躺在矿车轨道上,脖子上有勒痕,是上吊。 旁边,放着一枚玉简,是遗书。 内容很简单: “爹,娘,儿子不孝,先走一步。” “不悔,哥对不起你,但,哥不后悔。” “刘霸天,我在下面等你。” 林兴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看着那张刚毅的脸,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叶知秋拉起他: “节哀。” 林兴站起来,看着黑暗的矿井: “叶主事,这案子,还能查下去吗?” 叶知秋摇头: “证人死了,证据链断了。” “而且,上面,已经定了性:金不换诬告不成,畏罪自杀。” 她顿了顿: “北境矿业,明天复牌。” 林兴心一沉。 复牌,意味着,股价会反弹。 因为,利空出尽了。 刘霸天,又赢了。 而他,什么都没改变。 苏婉,白死了。 金不换,白死了。 王大力,也白死了。 他,活下来了,但,活得像个笑话。 ** 十一月八日,北境矿业复牌。 股价,从三十二块八,反弹到三十五。 论坛里,一片“抄底”的声音。 刘霸天控制的媒体,开始庆祝: “真相大白!金不换诬告自杀,北境矿业价值凸显!” 林兴看着屏幕,看着那些欢呼的帖子,看着那些,准备“抄底”的散户。 突然,觉得,很恶心。 恶心到,想吐。 他关掉软件,走出茶馆,走到江边。 深秋的江水,很冷,很急。 像这江湖,像这世道。 他看着江水,想起这三年,想起死去的那些人,想起自己那六十万真气。 有什么用? 他还是救不了任何人。 他还是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还是,个蝼蚁。 他拿出交易令牌,点开“销户”界面。 只要点下去,这一切,就结束了。 这三年的煎熬,这三年的坚持,这三年的梦想。 都,结束了。 他闭上眼,手指,颤抖着,移向“确认”。 就在这时,一把伞,撑在了他头顶。 挡住了,冰冷的雨。 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道友,下雨了,小心着凉。” 林兴睁开眼,转头。 是叶知秋。 她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他,眼神清澈,温和。 她说: “我这儿有避雷符,要看看吗?” 林兴愣住。 叶知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来: “北境矿业的真实财报,我重新整理了一份。” “还有,刘霸天贿赂周侍郎的证据链,我补全了。” 她顿了顿: “金不换的死,不是结束。” “是开始。” 林兴看着那枚玉简,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 突然,眼泪,涌了出来。 三年了,他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那点光。 他接过玉简,握在手里,像握着,最后一根稻草。 叶知秋看着他,轻声说: “这江湖,很冷,很黑。” “但,总要有人,点灯。” “你点了一盏,我点了一盏。” “加起来,就亮些了。” 她收起伞,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丝霞光。 林兴看着那光,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他说: “谢谢。” 叶知秋摇头: “不用谢。” “因为,我们,是同类。” 她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叶知秋,大理寺稽查司主事,散修。” 林兴握住她的手: “林兴,活着茶馆老板,散修。” 两手相握,很暖。 像,这江湖里,最后一点暖。 林兴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同伴了。 有光了。 这,就够了。 他抬头,看着天边渐亮的霞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还要活下去。 活着,看这出戏,怎么收场。 活着,看这江湖,怎么变。 活着,看那些恶人,怎么死。 他会等到的。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因为,他有了,避雷符。 因为,他有了,光。 (第十三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