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爱的救赎

第二十三章

  观察病房的白炽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将一切都照得惨白,没有阴影,也没有温度。窗外的天光由暗转明,又渐渐暗下去,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里,失去了刻度。   林述醒来是在手术后的第二天下午。麻药的效力退去,疼痛像苏醒的野兽,开始啃噬他的神经。他睁开眼,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涣散的,映着头顶刺眼的光源。然后,记忆的碎片迅速回流,书桌上溅开的红色,玻璃尖锐的裂口,还有那种挣脱一切、又瞬间被剧痛和黑暗吞噬的、冰冷而疯狂的感觉……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被厚厚纱布包裹的右手下意识地想动,立刻引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小述!你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方茹立刻扑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狂喜,“别动!手不能动!医生,医生!”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做了检查,重新调整了点滴和镇痛泵的参数。疼痛稍微缓解,但意识却更加清晰。林述偏过头,目光掠过母亲泪痕斑斑的脸,掠过旁边站着的、脸色凝重的陈建明,最后,落在了门边那个静静站着的身影上。   林晚。   她站在病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一半脸被走廊的光照亮,一半隐在病房的阴影里。她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抿得很紧,正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痛,是一种更深、更尖锐的钝痛,混杂着羞耻、难堪,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冰冷的自我厌弃。他猛地移开了视线,重新闭上眼,将脸转向墙壁那边,只留给众人一个沉默的、抗拒的后脑勺。   “小述……”方茹想说什么,被陈建明轻轻按住了肩膀,摇了摇头。   医生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轻响。   “饿不饿?想不想喝点水?”方茹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放得极柔。   林述没有回应,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陈建明叹了口气,对方茹说:“让他先休息吧,刚醒,精神还不好。晚晚,你陪妈妈去吃点东西,我在这里守一会儿。”   林晚点了点头,走上前,轻轻扶住方茹的胳膊。方茹不舍地看了儿子一眼,才在林晚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林述和陈建明。沉默在蔓延。   过了很久,久到陈建明以为他又睡着了,林述才极低地、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对不起。”   陈建明走到床边,看着少年消瘦的肩膀和绷紧的后颈,心头一阵发酸。“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人没事就好。”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手上的伤,医生说了,好好养,能恢复。别想太多。”   林述没有再说话,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陈建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林述被纱布包裹的手上。“小林,”他开口,语气慎重,“我知道你压力大。高考,还有……以前家里那些事。但无论发生什么,伤害自己,是最傻、最不值得的做法。你妈妈……你方阿姨,还有我,还有晚晚,我们都是你的家人,都希望你好好的。”   林述依旧沉默,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   陈建明知道他现在听不进去太多,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走廊尽头的小餐厅里,林晚陪着方茹,勉强吃了几口粥。方茹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勺就放下了,只是握着林晚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晚晚,你说小述他……他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以前没照顾好他,让他……”   “妈,”林晚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林述不会怪你。他……只是太累了,需要时间。”她舀起一勺粥,递到方茹嘴边,“你也吃点,不然没力气照顾他。”   方茹看着她平静的脸,那眼底深处却有着和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沉重,心里更是一痛,接过勺子,默默地吃起来。   饭后,林晚让方茹在休息室躺一会儿,自己回到了病房门口。她没有进去,只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静静地看着里面。   林述已经重新转了过来,平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没有焦点。陈建明坐在旁边,低着头,似乎在用手机处理工作。那只被包裹的手,搁在白色的被单上,像一件不属于他的、沉重的异物。   林晚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只手上。纱布很厚,看不清底下的情形,但那份触目惊心的包裹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还能写字吗?就算恢复,还能像以前那样流畅快速地演算吗?高考……近在咫尺的高考……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收紧。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慌。不能乱。   她转身,走向护士站,询问了主治医生办公室的位置。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看到林晚,有些诧异。“你是林述的……”   “我是他妹妹。”林晚站在办公桌前,背脊挺直,目光直视着医生,“医生,我想了解一下,我哥哥的手……具体伤到了哪里?恢复期大概要多久?对……写字,精细动作,影响有多大?”   她的问题直接,条理清晰,语气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亲人意外的学生。   医生推了推眼镜,审视地看了她一眼,才拿出病历和影像报告,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伤口很深,主要在虎口和掌根连接处,割断了部分屈指肌腱和一条感觉神经。肌腱我们已经缝合了,神经也做了修复。但是,”他顿了顿,“神经恢复很慢,而且不一定能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至于写字……短期内肯定不行,手指无法灵活屈伸,也握不住笔。恢复好的话,日常拿东西问题不大,但像高考这种高强度的、需要精细控制和持续用力的书写,恐怕……非常困难,至少在高考前,是不可能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林晚心上。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医生,直到他说完。   “也就是说,”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他几乎不可能参加一周后的高考了,是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以他目前的情况,是的。就算强行参加,也无法正常书写答题,反而可能影响伤口愈合,造成更严重的后遗症。我们建议办理缓考,或者……考虑其他途径。”   其他途径?复读?还是放弃?   林晚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瞬间翻涌的剧烈情绪。再抬起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我明白了。谢谢医生。”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光线依旧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绿色和走动的人影。   缓考?林述会愿意吗?他那句被血淹没的“考不上怎么办”,背后是堆积如山的恐惧和压力。缓考意味着要将这一切再延长一年,意味着要再次面对周岚可能变本加厉的纠缠,意味着他和她之间的“一起离开”的约定,将变得遥遥无期,甚至可能……生出更多变数。   可是,不缓考,又能怎么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是陈建明发来的消息,问她去哪里了。她回复了一句“在咨询医生”,收起手机,没有立刻回病房。   她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这个冰冷的事实,然后,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夜幕再次降临,医院里的灯火渐次亮起。   林晚回到病房时,方茹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小声地跟林述说着什么。林述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睡着了,但那过于僵硬的姿态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并未入睡的事实。   陈建明示意林晚出去说话。   两人走到楼梯间。   “医生怎么说?”陈建明低声问,眉宇间是深深的忧虑。   林晚将医生的话,尽可能平静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自己的情绪。   陈建明听完,沉默了许久,重重地叹了口气。“高考……”他揉了揉眉心,“只能申请缓考了。我去办手续。只是……”他看向林晚,“小述他……能接受吗?还有,周岚那边……”   “先别告诉她。”林晚立刻说,语气坚决,“至少,等林述情况稳定一些,我们自己先处理好。”   陈建明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只是这事……瞒不住太久。”   “能瞒一天是一天。”林晚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林述能安心养伤。”   回到病房,方茹正在给林述擦脸。林述依旧闭着眼,任由方茹动作,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林晚走到床的另一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她很想说点什么,安慰,鼓励,或者只是告诉他,她在这里。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她只是伸出手,极其轻缓地,碰了碰他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背。   那只手冰凉,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林晚的手指停留了几秒,感受着他皮肤下微弱的脉搏,然后收了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林述平时常看的物理习题集,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表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方茹轻柔的啜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城市的喧嚣。   夜色深沉,将整个医院包裹。   林述依旧闭着眼,但那只被林晚触碰过的左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像是冰封的灰烬深处,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余温,在绝望的黑暗里,极其缓慢地,试图重新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