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爱的救赎

第二十二章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混合着记忆里那股甜腥的铁锈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次小型的回溯。林晚坐在医院走廊冰蓝色的塑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近乎僵硬。日光灯惨白的光线无差别地倾泻下来,照亮光洁的地砖、墙壁上模糊的健康宣传画,也照亮她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近乎麻木的沉寂。   陈建明在医生办公室,方茹靠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一团浸湿的纸巾,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邻居阿姨陪着,低声说着宽慰的话,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时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流淌得极其缓慢,又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混乱地闪回。救护车刺耳的鸣笛,担架上林述惨白如纸的脸和缠满绷带的手,急救室门楣上刺眼的红灯,医生凝重快速的低语……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最后定格在书桌上那摊刺目的红,和试卷空白处那句被血迹吞没的、狂乱的“考不上怎么办”。   “……伤口很深,肌腱和神经都有损伤,好在没伤到主要血管,失血不算致命。但清创缝合很复杂,需要时间,后续恢复要看个人情况,功能肯定会受影响……”医生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带着职业性的冷静,每个字却像冰锥,凿在人心上。   功能受影响……对林述而言,那只握笔的右手……   林晚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却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因为过度的冲击而暂时失灵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冰冷的钝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着疲惫。“手术完成了,还算顺利。病人失血加上精神刺激,麻药没过,还没醒。已经转到观察病房了。”   方茹立刻站起来,踉跄着想冲过去,被陈建明扶住。林晚也站起身,双腿却虚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扶住冰冷的墙壁,看着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   林述躺在白色的被单下,只露出一张脸,比之前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双眼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了无生气。他的右手被厚厚的纱布层层包裹,固定在胸前,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淡红色。   他被推进了走廊尽头的单人观察病房。方茹和陈建明跟了进去。林晚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护士和父母焦急的背影,脚步却像钉在了原地,无法挪动分毫。   她不敢进去。不敢看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不敢看那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怕多看一秒,心里那座勉强维持的、名为“镇定”的堤坝就会彻底崩溃。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从病房门缝里隐约传来。那声音像倒计时,又像某种无情的宣告。   邻居阿姨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晚晚,别太担心,手术顺利就是好事。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这里有我们看着。”   林晚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没事,阿姨。我……就在外面坐会儿。”   阿姨叹了口气,没再劝,转身去帮忙打热水了。   林晚重新坐回那张冰凉的塑料椅,身体陷进去,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张“预防流感”的宣传画上。色彩鲜艳的卡通图案,此刻显得无比刺眼和荒谬。   周岚知道了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毫无预兆地钻进她的脑海。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如果周岚知道林述进了医院,还是因为……她会怎么样?是痛哭流涕地跑来扮演慈母,还是用更恶毒的语言来指责、控诉?   不,不能让周岚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可是……纸包不住火。尤其是这种事。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忽然意识到,这场意外,可能只是一个开始。它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不仅仅是林述手上的伤口,更是他们好不容易维持的、脆弱的平静生活。高考近在咫尺,林述的手伤了,考试怎么办?未来怎么办?周岚会趁机做什么?方茹和陈建明会怎么想?他们这段刚刚破土、尚未见光的感情,又将置于何地?   无数的问题,像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瞬间将她淹没。窒息感攫住了她的喉咙。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墙壁缓了几秒,才踉跄着走向楼梯间。那里没有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息,试图压下喉咙口的恶心和眩晕。手指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通讯录里,林述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指尖悬在上面,最终却没有按下去。他现在昏迷着,什么也听不到。   她能打给谁?苏晓?不,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不想看到任何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巨大的孤独感和无助感,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牢牢困在这个昏暗的楼梯间里。前世大火中那种绝望的窒息感,仿佛穿越了时空,再次降临。   不,不能这样。   她用力甩了甩头,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她不能崩溃。林述还躺在病床上,方茹哭得几乎虚脱,陈建明强作镇定但眼神里全是血丝……她是他们的女儿,是林述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同盟?还是别的什么?   她必须冷静下来。必须。   深吸了几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恶心。她重新解锁手机,这一次,点开了浏览器。手指僵硬地敲下关键词:“手部肌腱神经损伤恢复期”、“高考特殊情况申请”、“心理创伤干预”……   一行行冰冷的医学知识和政策条文跳出来,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她强迫自己一行行看下去,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点有用的信息,找出一点点……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方茹红着眼睛站在门口,看到是她,松了口气,又瞬间被担忧覆盖:“晚晚,你怎么在这里?不舒服吗?”   林晚迅速关掉手机屏幕,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没有,妈。里面有点闷,我出来透口气。林述……怎么样了?”   “还没醒。”方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医生说他身体底子太虚,加上惊吓和失血,可能要睡久一点。”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这孩子……怎么会……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他,压力太大了……他要是手真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林晚反握住方茹的手,那双手也在微微颤抖。“妈,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医生说了,手术顺利,会好的。林述他……很坚强。”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都没底。但她必须这样说,对方茹,也是对自己。   方茹靠在她肩头,低声啜泣着。林晚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母亲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目光却越过她的发顶,看向楼梯间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吞没了远处城市的灯火,也吞没了所有关于明天的想象。   手里的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暗了下去,重新变成一块冰冷的黑色玻璃,映出她苍白而疲惫的脸,和眼底那簇尚未熄灭的、却也无比微弱的火光。   前路未卜,荆棘密布。   但至少,她还站在这里。还没有倒下。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着她,等待病房里的那个人醒来,然后,一起面对接下来,更加艰难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