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从家传川菜馆开始

第38章爷爷的未婚妻?

  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打烊,中间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熟客们来来往往,新客们慕名而来,小小的店里总是热气腾腾。   许家佑已经习惯了这种忙碌,但最近,他心里多了件事。   传人。   这个词,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重。   不只是要把菜做好,把徒弟教好。是要把一门手艺、一段历史、一种精神,接过来,传下去。   这担子,不轻。   但他不后悔接。   ……   店里又来了个客人。   是个中年人,四十多岁,穿着普通的蓝布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他进门后没有急着点菜,而是站在门口四处打量。   许家佑注意到他,走过去问:“同志,吃饭吗?”   中年人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你是许家佑吧?”   “我是。您是……”   中年人从布包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我是邮递员,姓孙。这封信是挂号信,需要本人签收。”   许家佑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愣住了。   信封上盖着“成都”的邮戳,但寄信人的名字,是“王德明”。   爷爷的那个师兄弟。   他赶紧签了字,送走邮递员,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小许: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老了,身体不行了,早就该走了,能多活这些年,已经是赚的……   临走前,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我手里还有一些老菜谱,是我师傅传下来的,有些连陈有福都没见过。我一直舍不得拿出来,怕传错了人。   但现在,我放心了。   你是个好孩子,心正,手艺好,徒弟也教得好。这些东西交给你,我放心。   随信寄去一本菜谱,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你留着,慢慢研究。   还有一件事。   咱们这一门,从师傅算起,到现在七八十年了。师傅当年收了我们五个徒弟,如今都走了。你是第三代,也是咱们这一门唯一的传人了。   以后,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是张师傅的徒孙,许德厚的孙子,王德明的师侄。   把这个名号传下去。   别丢了。   王德明   1985年9月3日。”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不动了:   “替我多吃几口回锅肉。”   许家佑拿着信,手在抖。   这帮老爷子真的是……没一个让他感到轻松的!   传承这门手艺,压力之大不言而喻,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他翻开随信寄来的那本菜谱,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菜品的做法。有些菜名,他听都没听过。   “烧白”、“甜烧白”、“咸烧白”、“龙眼肉”、“夹沙肉”……   都是失传已久的老菜。   许家佑捧着那本菜谱,站在店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心里,又酸又暖,   “王老先生,也走了……”   那个拄着拐杖、一个人来店里看他的老人。   那个拍着他肩膀说“你是咱们这一门的传人”的老人。   那个临走前还惦记着“替我多吃几口回锅肉”的老人。   走了。   ……   晚上打烊后,许家佑把李强、王刚、周小川叫到一起。   他把王德明的信念给他们听,把那本菜谱给他们看。   三个人听完,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周小川开口:“许哥,咱们这一门,就剩你了。”   许家佑点点头,   “所以,我要把你们教好。”   “你们学会了,就是咱们这一门的传人,然后你们再教给别人,一代一代传下去。”   王刚挠挠头:“许哥,咱们能行吗?”   “能行。”   许家佑十分确信,毕竟跟了自己这么久,他很认可李强和王刚的能力,耐心道:   “只要用心,就能行。”   许家佑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本新菜谱。   “从明天开始,咱们学新菜。”   九月的后半段,   老许饭馆的后厨里,天天飘着不一样的香味。   “烧白”,其实就是扣肉,但做法比普通的扣肉复杂得多。   五花肉要先煮,再炸,再蒸,工序繁复,火候要准。   蒸好的烧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肉香浓郁。   “甜烧白”,糯米垫底,五花肉夹着豆沙,蒸得软糯香甜。   这是四川宴席上的大菜,一般人家里做不出来。   “咸烧白”芽菜垫底,五花肉蒸得酥烂,咸鲜适口,下饭极好。   “龙眼肉”,五花肉卷成卷,里面包着豆沙,像龙眼一样圆滚滚的,蒸出来晶莹剔透,甜而不腻。   “夹沙肉”,两片肉中间夹着豆沙,蒸得软烂,甜咸交织,口感丰富。   每一道,都是功夫菜。   每一道,都要练上几十遍才能做好。   李强、王刚、周小川天天练,天天吃,吃得脸都圆了一圈。   “许哥,再这么练下去,我得胖二十斤。”王刚苦着脸说。   “胖了也要练。”许家佑笑道,“这些菜,是师祖传下来的,不能丢。”   又过了几天,店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旧式的旗袍,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店里。   许家佑迎上去:“老太太,您吃饭吗?”   老太太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是……许德厚的孙子?”   许家佑愣住了。   “您认识我爷爷?”   老太太点点头,声音有些颤抖。   “我叫李玉兰,是你爷爷的……未婚妻。”   许家佑惊呆了。   未婚妻?   ……爷爷从来没有提起过?   老太太坐下,慢慢说起当年的事:   “我和你爷爷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你爷爷去重庆学艺,我们约定过,等他学成回来就成亲。”   “……可是,偏偏天杀的鬼子打来了。”   “你爷爷在重庆被困了几年,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却已经嫁人了……”   “我爹说,他回不来了,让我别等了。”   老太太擦擦眼泪,   “我等了五年,最后还是嫁了人。”   “后来听说他来了上海,开了饭馆,娶了妻,生了子……”   “一直想来看他,但没脸来……”   她看着许家佑,眼里满是愧疚。   “前几天,我听人说,上海有个老许饭馆,老板姓许,做川菜很正宗。那时,我就想,是不是他的后人?随意来看看,看一眼就走。”   许家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进后厨,拿出那张五个人的合影,递给老太太。   “这是我爷爷年轻时的照片。”   老太太接过照片,看着上面那个瘦削的年轻人,眼泪又流了下来。   “是他,是他……”   看到照片上的人,她眼泪止不住顺着沧桑的脸颊滚落,看得出当初她答应嫁人这件事对她来说打击很大。   老太太喃喃道,“他还是那个样子,一点没变……”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还给许家佑。   “好好收着。”   老太太抹了抹眼泪,“你爷爷是个好人,一辈子不容易!你把他传下去,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说完,   她站起来,要走。   许家佑留她吃饭,她却摇摇头道:   “不吃了,我得回去了,儿子还在家等着,他们不放心我……”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店门。   许家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五味杂陈,   “爷爷这辈子,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爷爷从来没说过。   晚上,   许家佑给爷爷烧了一炷香。   他看着墙上那张照片,轻声说:“爷爷,今天有人来看您了。您放心,您的事,我都记住了。”   照片里的人,依然笑着。   九月底,   许家佑收到一封信。   是成都来的,但不是王德明的女儿写的。信封上的字迹陌生,他拆开一看,愣住了。   信是CD市饮食服务公司写的。   “许家佑同志:   据悉,您是川菜老前辈许德厚、陈有福、王德明等人的传人,擅长多道失传古法川菜。   我公司拟于明年春季举办‘川菜文化传承展’,特邀您作为传承人代表,来成都参加展览,并现场展示您的厨艺。   如能成行,请于今年年底前回复,以便安排具体事宜。   期待您的光临。   CD市饮食服务公司   1985年9月25日。”   许家佑拿着信,看了很久。   成都。   那个他只去过一次的地方,那个有爷爷足迹的地方,那个陈老先生和王德明老先生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现在,   他们要请他去,作为传承人代表,参加展览。   他想起陈老先生的话:“把川菜带到上海,让更多的人吃到真正的味道。”   又想起王德明的话:“你是咱们这一门的传人。”   许家佑想清楚了,   “现在,是时候回去了。”   晚上打烊后,他把信给李强、王刚、周小川看。   “许哥,你要去成都?”王刚瞪大眼睛。   “嗯。”许家佑点点头,“他们请我去参加展览。”   “那咱们店咋办?”   “你们看着。”许家佑说,“我不在的时候,店里你们管。李强负责后厨,王刚负责前厅,周小川负责备料。”   三人对视一眼,都有点紧张。   “许哥,我们……能行吗?”李强难得露出犹豫的表情。   “能行。”   许家佑交代道,“你们跟着我练了一年多,该学的都学了。开水白菜、肝膏汤、鸡豆花,你们都会做。那些新菜,你们也练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   “我不可能一直在店里。你们总要自己挑大梁的。这次,就当是锻炼。”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许哥,你放心去。”   王刚说,“店里我们看着,保证不出岔子。”   “对。”李强说,“有不懂的,我们打电话问你。”   周小川也点头:“许哥,你去吧。咱们等你回来。”   许家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这三个徒弟,他教了快两年了。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能独当一面。   该放手了。   许家佑给CD市饮食服务公司回了信,说愿意参加展览。   然后开始准备。   去成都,不只是参加展览。   在那里还有很多事等着自己亲力亲为!   还要去看看陈老先生和王德明老先生的墓,给他们上柱香。   还要去当年学艺的地方看看,找找那些老房子的痕迹。   还要……替爷爷看看,   他当年离开的地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   十月初的一个早晨,许家佑背着包,站在店门口。   李强、王刚、周小川、小刘、小陈、阿芳都来送他。   “许哥,一路顺风!”王刚喊。   “店里的事,你放心。”李强说。   “早点回来。”周小川难得开口。   许家佑点点头,看着他们,又看看那块老招牌。   “老许饭馆”四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他转身,   朝火车站走去。   身后,是热气腾腾的店。   前方,是爷爷的来处。   这一次,不是去学艺,是去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