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
梧桐树开始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脱掉厚重的棉袄,换上轻便的春装。
老许饭馆的生意,一如既往地红火。
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打烊,中间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熟客们来来往往,新客们慕名而来,小小的店里总是热气腾腾。
许家佑已经习惯了这种忙碌。
凌晨四点起床,熬汤、备料。
六点,李强和王刚到,开始切菜、准备。
七点开门,迎接第一批客人。
中午忙到两点,休息一个多小时,下午五点继续。
晚上九点打烊,收拾卫生,十一点才能躺下。
一天十几个小时,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
店里难得清闲。
许家佑在后厨研究新菜,是一道从陈老先生那本菜谱里翻出来的“干煸牛肉丝”。
这道菜讲究火候,牛肉要切得粗细均匀,干煸到焦香,但又不能太干。
许家佑试了几次,
尝过后总觉得差点意思。
“许哥,有人找。”阿芳进来喊他。
许家佑擦擦手,走出后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四十多岁,穿着体面,看着像干部。
“请问,是许家佑许老板吗?”男人开口,声音温和。
“我是,两位是……”
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许家佑接过一看,上面印着:SH市饮食服务公司业务科科长陈美华。
又是饮食服务公司?
许家佑心里警惕起来。
上次周志明的事,让他对这些“合作”有了戒心。
“许老板别紧张。”陈美华笑着说,“我们今天来,不是谈合作,是来学习的。”
“学习?”
“对。”
陈美华看看店里,“我们公司最近在搞一个项目,想整理一批上海本地的名菜名店,编一本《上海美食志》。
你的老许饭馆,是咱们区推荐的,说你的川菜很正宗,我们想来了解一下。”
许家佑松了口气。
“两位请坐。阿芳,倒茶。”
三人坐下,陈美华拿出本子和笔。
“许老板,听说你的手艺是家传的?”
“对。我爷爷是重庆人,当年挑着担子来上海,开了这家店。后来传给我爸,再传给我。”
“你爷爷叫什么?”
“许德厚。”
陈美华在本子上记下,又问了一些问题:开店多少年了,招牌菜有哪些,有什么故事,客人反响如何……
许家佑一一回答。
聊了将近一个小时,陈美华合上本子,笑道:“许老板,你的店很有意思。有历史,有传承,有手艺,还有故事。
我们想把你们收录进《上海美食志》,你觉得怎么样?”
“收录?”许家佑有点意外。
“对!这本书是市里支持的,要正式出版。
收录的都是有特色的老店、名店,你们能入选,是好事。”
许家佑想了想,点点头:“行。”
“那好,过几天我们会派摄影师来拍照,到时候再联系你。”
送走两人,王刚凑过来问:“许哥,啥事?”
“要上书了。”许家佑说。
“上书?”王刚眼睛瞪大,“什么书?”
“《上海美食志》,收录名店的。”
“哇!”王刚兴奋得跳起来,“许哥,咱们要出名了!”
许家佑笑了笑,没说话。
出名是好事,但他更在意的,是那本书能让更多人知道,老许饭馆的川菜是正宗的。
……
几天后,摄影师来了。
是个年轻人,背着大相机,在店里转来转去,拍了很多照片:店面、招牌、后厨、灶台、菜品,还有许家佑炒菜的样子。
拍完后,他笑着说:“许老板,你这店真有味道,光线好,角度好,拍出来肯定漂亮。”
“谢谢。”
又过了几天,陈美华寄来一本样书。
许家佑翻开,在目录里找到了老许饭馆的名字。
翻到那一页,上面印着他的照片,还有一段文字:
老许饭馆
地址:HP区xx路xx号
特色:正宗川菜,三代传承
招牌菜:开水白菜、麻婆豆腐、回锅肉、肝膏汤
简介:许家佑,1984年接手濒临倒闭的祖传饭馆,以正宗川菜手艺重新开业,迅速赢得口碑。其开水白菜采用古法制作,汤清如水,味醇无比,被誉为“川菜之魂”。
许家佑看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川菜之魂……”
这四个字,
让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川菜要有魂,魂是什么?是那一口让你喝了还想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现在,他的菜,被称作有魂的了。
爷爷,您看到了吗?
四月,春暖花开。
老许饭馆的生意,又上了一个台阶。
日均营业额稳定在二百五十块以上。
开水白菜的预订,已经排到了一个月后。
不少客人从外地赶来,就为尝一口传说中的“川菜之魂”。
许家佑依然凌晨四点起床,每天炒几百份菜,每天忙到深夜。
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每一次看到客人满足的笑脸,每一次听到“好吃”的称赞,每一次想起爷爷和父亲的照片,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四月中旬,
下午。
店里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穿着旧式长衫,拄着拐杖。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像是儿子。
老人进门后,没有急着点菜,而是慢慢地打量着店里的一切。
他看墙上的照片,看灶台,看桌椅,看了很久。
许家佑注意到他,走过来问:
“老先生,您吃饭吗?”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是……许德厚的孙子?”
许家佑愣住了。
“您认识我爷爷?”
老人点点头,声音有些颤抖。
“我叫王德明。六十年前,我和你爷爷,一起在重庆学艺。”
许家佑惊呆了。
“您……您是爷爷的师兄弟?”
“对。”
老人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我比你爷爷晚半年进门。那时候,我们住一个屋,睡一张床,一起挨师傅的骂,一起偷溜出去喝酒……”
他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许家佑也红了眼眶。
他扶着老人坐下,让阿芳倒茶。
老人喝了一口茶,慢慢说起当年的事。
说起那个破旧的院子,说起严厉的师傅,说起一起练刀工、练火候、练调味的师兄弟们。
说起那些苦日子,也说起那些快乐的时光……
“你爷爷,是那一批里最有天分的。”
老人回忆道,“刀工最好,火候最准,悟性最高,师傅常夸他,说他是将来能成大事的。”
许家佑听着,
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爷爷,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的少年。
“后来,鬼子打来了,师傅关了门,让我们各奔东西,你爷爷来上海,我去成都,投奔亲戚。
这一别,就是六十年……”
老人擦擦眼泪:“这些年,我一直打听他的消息,去年听人说,上海有个老许饭馆,做川菜很正宗,老板姓许,我就想来,看是不是他的后人。”
“是我,老先生。”
许家佑心头猛然一震,耐心道:“爷爷一直惦记着您,他走之前,还念叨过,说不知道师兄弟们还在不在。”
老人点点头,又哭了。
看着许家佑的饭店生意兴隆,他很在意这位故人的后人,是否掌握了正宗川菜的手艺。
老人当即点了几道菜:麻婆豆腐、回锅肉、开水白菜。
他每尝一道,都要沉默很久,然后点点头。
“像!”
老人抹了抹眼泪说,“太像了。你做的菜,跟你爷爷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许家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老人慢慢吃。
临走时,
老人拉着他的手。
“好孩子,好好干。”
“你爷爷的手艺,你接住了!”
“这份传承,不容易,要传下去,别丢了……”
“我记住了,老先生。”许家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认真道。
送走老人,许家佑站在店门口,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
他心里,满满当当的。
“爷爷的师兄弟,还活着,还从成都赶来,专门看这个店……”
这说明,
爷爷的手艺,真的传下来了。
也说明,自己选择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晚上打烊后,
许家佑给陈老先生写了封信。
他把王德明的事说了,把老许饭馆的近况说了,把《上海美食志》的事也说了。
信的最后写道:
“陈老先生,谢谢您教我的那些菜。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川菜。我会继续努力,把这份传承,传下去……”
信寄出去那天,许家佑站在邮局门口,看着春天的阳光。
暖洋洋的,照在身上,也照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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