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的代价 · 第13章

　　宁恬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刺痛了她的视网膜。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骨骼深处的战栗。那种传送回来的撕裂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像无数根细针在血管里游走。　　“宁恬？” 　　孙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几乎不像他。她转过头，看见他正站在三步开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右手紧紧攥着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还有某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们回来了。　　宁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完好，没有伤痕。　　她抬头看向孙敛，格外清醒，“我们不能在Q国待下去了。” 　　孙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沉重。　　两人快步走进孙敛在W国的临时住处。门关上的瞬间，孙敛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径直走向工作台。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动，几秒钟后，一面黑色光屏在半空中展开。　　光屏上的文字简洁得近乎冷漠：　　「经上级综合考虑，鉴于当前Q国师资紧缺及学术交流需要，决定同意孙敛、宁恬二位同志的W国进修决议。期限：无限期。」　　下面是一个红色的电子印章，以及一个宁恬无比熟悉的签名。　　“这是……”她看向孙敛。　　“老师在里面除了负责系统出现的bug外，还负责对学生的学生的论文的修改或出去进修这些事。他估计是想让我们一直待在W国永远别回来。” 　　宁恬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决绝：“现在就走。直接回家接母亲。这个Q国，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孙敛看着她，点了点头。　　*** 　　一小时后，他们坐上了飞往W国的航空轨道。　　这是Q国与W国之间的专线航班，乘客寥寥。机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声。梁恬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渐渐缩小的Q国版图，那座灰蒙蒙的城市正在被云层吞没。　　因为他们的黑金身份，沿途所有的ACP-AI Robot看见他们都会自动避让。这是Q国高层才有的特权，此刻却成了他们逃离的通行证。　　孙敛坐在过道另一侧，一直闭着眼睛，但梁恬知道他没睡着。　　三个小时后，航空轨道降落在W国首都。　　走出舱门的那一刻，梁恬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里有淡淡的草木清香，和Q国那种死气沉沉的味道完全不同。　　梁彤彤和梁恬走在前面，孙敛在后面跟着。他们乘坐地铁前往W大——这座城市的地下交通系统干净、高效，乘客们脸上没有Q国人那种隐隐的警惕和疲惫。　　W大的校门很朴素，甚至有些陈旧，但门口的刷脸系统是最新一代的。梁彤彤和孙敛站到识别区，屏幕上瞬间跳出他们的信息：「梁彤彤，W大****届毕业生，状态：正常」；「孙敛，W大****学生，状态：正常」。　　门禁无声地滑开。　　轮到梁恬时，系统顿了一下。屏幕闪烁几次后显示：「宁恬，Q国交换学生，状态：正常」　　*** 　　W大的林荫道很长，长得像他们分离的这六年。　　阳光透过梧桐的叶子，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人在打篮球，欢呼声隐约传来；近处长椅上坐着几个学生，抱着书在讨论什么。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梁恬有些不适应——在Q国待久了，她已经忘了正常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　　转过图书馆的拐角，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二十米开外，一个男人正站在路中央。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形笔挺，但肩膀微微颤抖。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他的眼睛——那双和梁恬如出一辙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们这个方向。　　许澈。　　梁恬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六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也是在这里。那时候她八岁，哭着抱住他的腿不肯放手。　　那个背影她记了六年，记到几乎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　　“爸……”她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梁彤彤松开她的手，向前走了两步，然后突然停住。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哭，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颤抖。　　许澈大步上前，一把将妻子拥入怀中。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闷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去接你们，我——” 　　梁彤彤抬手捂住他的嘴，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弯起嘴角笑了：“你身份本就敏感，本就是不能外出的。不怪你！”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那六年时光融化成无声的暖意。　　梁恬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相拥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六年，她长大了六岁，从那个懵懂的小女孩长成了十四岁的少女。虽然六年没见，但是父亲伟岸的身姿一直是她在Q国上学的最安全的港湾，也是她的目标和梦想。　　可当这个人真正站在面前，当看见他抱着母亲时那颤抖的肩膀。　　过了很久，许澈才放开梁彤彤，转向她。　　他看着这个已经快和自己一样高的女儿，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眶泛红，却小心翼翼地把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恬恬，爸爸很想你。” 　　梁恬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嘴唇却抖得厉害。最后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像小时候那样，闷闷地喊了一声：“爸。” 　　许澈紧紧抱住她，闭上眼睛，任由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一家三口相拥的画面，让林荫道上偶尔路过的师生都忍不住侧目。　　有人认出了许澈——W大最年轻的终身教授，人工智能领域的顶尖学者，虽然平时也是和蔼可亲，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孙敛默默站在远处，没有上前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然后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那个银白色的金属环。那上面有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编号：0341。　　过了很久，他们才渐渐平复。　　许澈松开她们，擦了擦眼睛，转身走向孙敛。只是突然踮脚用手扫了扫孙敛的脑袋。　　“孙敛，好小子！当时在W大还是给我输实验数据的毛头小子，现在......现在也是长大了。老师真为你欣慰。” 　　孙敛摇摇头：“老师，您别这么说。当时您做研究从不避我，还是当时给您学了两招，这才能考上Q大。” 　　许澈点点头：“回来就好啊！回来就好！” 　　用力拍了拍孙敛的肩膀：“回家再说。” 　　*** 　　家。　　许澈的车就停在教学楼后面。银灰色的悬浮车，低调而沉稳。车门打开的瞬间，梁恬看见了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一沓手写的信，最上面那封的日期是六年前的某一天，信封已经微微泛黄。　　她突然明白了。　　这六年，不是只有她们在受苦。　　车驶出W大，穿过W国首都的街道。这座城市和梁恬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同了，更繁华，更安宁。　　梁恬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妈，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能一直住在这里了？” 　　梁彤彤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座上的许澈，他正专注地开着车，但耳廓微微泛红，分明在等她的回答。　　“嗯，”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走了。” 　　许澈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 　　车在一栋白色的小楼前停下。院子里种着梁彤彤最喜欢的栀子花，正值花期，香气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梁恬第一个跳下车，跑进院子里，深吸一口气。那香味钻进鼻腔，带着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印记。她回头看向母亲，脸上终于露出这几个月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妈！栀子花开了！” 　　梁彤彤站在车边，看着女儿雀跃的背影，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她低头看去，是许澈。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夕阳西斜，把整座小楼染成温暖的金色。远处隐约传来W大的钟声，悠长而安宁。　　孙敛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许久没有动。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属环，轻声说：“老师，我们到了。您安心。” 　　金属环上，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了一下。　　其实尹谦和并没有完全消失，在最后一刻孙敛把0341叫出来，把尹谦和最后的意识和感情都暂时保存到了0341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