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积压沈炼心中已久,他自小便有报国建功之志,坚信在锦衣卫中投身司法正是为了国家除害,可自杨继盛一事之后,沈炼痛定思痛,他突然发觉自己以前所作的一切不过是家奴之行,他只是一把任人使用的杀人屠刀,并不是真正的为国除贼匡扶正道。 沈炼这些年与戚继光俞长生一起剿倭平寇乃是他一生最为开心的时光,只因这才是他一直追求的正义之道。现在他决心扳倒严党,正也是他心中最为想做之事。 众人闻言皆有动容,大家知道沈炼所言针砭时弊直击要害,他们都饱读圣贤之书、都有报国建功之志,可是这视死如归的决心实在太难下定。 终于有一人率先站起身,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沈大人,对不起!下官一人之命不算什么,可下官家中还有父母妻儿族人亲眷,我真的不能拿他们的命冒险! 今日之会就当下官不曾来过,不过请沈大人放心,我对天发誓绝不会将今日之事向外吐露半个字,如有违背形同此杯!” 说罢,那人将手中酒杯摔了个粉碎,接着便离席而去。 众人见有第一个人告辞拒绝,旁人便也纷纷起身效仿,他们的推辞的理由大多都是怕连累家人,也各自表示绝不会泄密此事,随即便匆匆告退。 原本围坐一桌的十余人顷刻间就走了大半,除了沈炼外便只稀稀拉拉剩下最后三人。 沈炼叹了口气道:“不怪旁人,都是沈炼强人所难了,诸公若是也想走,沈炼绝不记恨。” 这时其中一人道:“兄长!莫要小瞧了兄弟,我也早看那严家父子不顺眼很久了! 祸国殃民者就该被口诛笔伐推翻扳倒,况且咱们这是为国除害却惧怕些什么!只要兄长一声令下,刀山火海小弟我也跟随在后。” 这说话之人乃是沈炼的族弟沈束,沈束和沈炼同为绍兴会稽人,他乃是进士出身、官职礼科给事中。沈束年纪轻轻为人义气刚正,沈炼在朝中也是对他照顾有加,再加上有家门族亲的关系,是以两人关系十分亲厚,沈束自然愿意留下来帮助沈炼。 沈炼道:“好兄弟,不愧是咱们沈家的男人果然有种!赵大人、徐大人,你们俩位怎么说?” 沈炼看向最后剩下的两人、分别是御史赵锦和刑部郎中徐学诗。赵锦乃是绍兴余姚人,徐学诗乃是绍兴上虞人,他们与沈炼沈束不仅都是绍兴同乡,并且赵锦、徐学诗、沈束三人还是同一年的科甲进士,同乡之亲加年谊之情,使得几人平时关系就十分亲近。 赵锦道:“赵某身为御史,为国谏言弹劾不法、本来就是分内内之事。 但是沈大人,许多人都说害死杨公继盛,你是元凶之一,不知你对此怎么说?” 沈炼知道赵锦乃是“阳明子”王守仁之弟子,与杨继盛同为泰州派之领袖,对于杨继盛的事、他一直对沈炼心存芥蒂,但沈炼清楚赵锦是个是非分明之人,他只是想明确沈炼的决心。 沈炼道:“元朴兄(赵锦的字),负责缉拿、审讯包括监斩杨公的的确都是沈炼,但你肯定明白害死杨公的不是我而是严家父子。 对杨公板杖用刑之时,是严世蕃突然出现发难、计害杨公,也是严世蕃向内阁提出由我负责监斩杨公。 你若问我怎么说,沈炼扪心而言、杨公继盛一事是我生平最为遗憾痛苦之事!所以在那之后我远赴江南就是不愿留在朝堂时时回想。 此次沈炼决意扳倒严家,不仅是为国除害,也是要为杨公继盛讨回公道!” 赵锦闻言,也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道:“既如此,赵锦愿跟随沈大人一起诛剿国贼!” 最后便只剩下徐学诗,他也不看三人,默默举起一杯酒、静静端详着酒杯道:“当年我尚未入仕之时,曾在坊间读过一本小说唤作《金瓶梅》,那书中主角西门庆穷奢极欲荒淫无度,勾结官吏作恶多端,可却始终富贵荣华无人制约。 当时我年少、不相信这世上有如此可恶之人,我曾许下豪言、有朝一日我若入朝为官从事司法,一定不让这等佞人恶棍逍遥法外。 可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西门庆的种种荒淫之行比之严世蕃根本就是相形见绌,甚至那西门庆的原型便就是他严东楼。(严世蕃的字) 贪官巨蠹在前,我也已经从事司法在刑部任职,可我却完全不敢检举参劾! 就这样我冷眼旁观随波逐流,甚至还开始跟着旁人一起阿谀奉承严家父子,但少年时立下的豪言却始终在我心里徘徊萦绕! 沈大人说得对,再这么下去我早晚也会与严党同流合污,我还年轻、还有一腔热血,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大奸秉国,乱之本也!我徐学诗愿意同各位一起参劾严党!” (兰陵笑笑生写《金瓶梅》成书时间最早约为隆庆年间,这里早了一些。) 说罢,徐学诗饮尽杯中之酒看向三人,他此刻眼神坚毅果决,便是少年之心、壮志不死! 看着沈束、赵锦、徐学诗都决意跟随,沈炼心中又是感谢又是敬意,他站起身正色道:“有三位忠心义烈之士鼎力同心,却比得上成千上万人相助,请诸公受沈炼一拜!” 说罢沈炼躬身行以大礼,三人也忙回礼而敬。沈炼又道:“今日我等四人共讨大事,当歃血为盟同生共死!” 沈炼随即取出匕首刺破皮肉,将血滴于酒坛之中,其余三人也纷纷效仿,而后四人一起共饮血酒、就此盟誓。 赵锦道:“我们虽决心扳倒严家,但严嵩严世蕃树大根深,必须要需要搜集罗列足够多的罪状证据才能上书参劾、方有把握成功。” 徐学诗道:“不错,严家把持朝政多年,耳目遍及各部,我们在准备阶段务必要小心再三,否则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届时等不到我们上奏,严党就会先一步向我们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