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宫轿穿过朱雀门,停在太极殿外的白玉阶前。沈青黛掀开帘角,抬眼望去,九重飞檐挑向天际,琉璃瓦上金光流转,禁军列立如铁,连风都似被压得低了几分。 她指尖微蜷,袖中那封明黄御信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昨夜祈福阵耗尽灵力,此刻四肢仍泛着虚软,但她知道,今日这一趟,躲不过。 宫人上前搀扶,她未应,自己踏下轿来。月白绣银兰纹的礼服在日光下泛出细碎光泽,发间银簪垂下一缕流苏,随步轻晃。她走得不快,却一步一稳,直上高阶。 皇帝已在殿门口相迎。 “沈小姐为民祈福,功在社稷。”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孤亲迎一步,以示敬重。” 满殿文武侧目。 沈青黛敛衽行礼,动作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眼角余光扫过殿内——萧彻坐在右侧武官首座,玄色金丝蟒袍衬得身形挺拔,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按剑,脸上疤痕在光下显出几分冷意。 她收回视线,被引至左首贵宾位落座。 宴席开启,钟鼓齐鸣,舞姬旋袖而起,乐声悠扬。酒过三巡,皇帝举杯起身,满殿肃静。 “前有疫病频发,民心惶惶;后有邪气聚城,百业受困。”他目光落在沈青黛身上,“唯沈小姐一人登台,布阵净城,使天光重照,百姓安泰。此等大功,非寻常赏赐可表。” 他顿了顿,环视群臣:“朕欲封沈小姐为‘护国夫人’,赐府邸一座,良田千亩,金银万两,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已有大臣附和称善,但更多人低头饮酒,不敢接话。 沈青黛端坐不动,只轻轻放下酒杯。她知道,真正的旨意还没来。 果然,皇帝一笑,转向萧彻:“玄夜王镇守北疆,平乱安民,手握兵权而不僭越,实乃国之柱石。你年岁也不小了,婚事一直未定,朝中多有议论。” 萧彻抬眸,神色未变,只道:“臣一心为国,婚嫁之事,从无挂碍。” “正因如此,孤更该为你择一贤配。”皇帝目光缓缓移回沈青黛,“沈小姐才德兼备,玄术通神,又心系苍生;玄夜王英武果决,忠勇无双。二人皆为国之栋梁,若能结为连理,岂非美谈?” 殿内骤然安静。 连乐声也停了。 沈青黛呼吸一滞,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赐婚? 她猛地想启天机血瞳——看皇帝命格是否异常,看两人之间可有因果牵连。可心头刚动,鼻尖便是一热,一丝腥意涌上喉间。她立刻止住念头,昨夜已用尽三次限额,此刻强行催动,只会反噬伤身。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波动。 那边,萧彻也僵了一瞬。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浅白。他抬头看向皇帝,又迅速瞥向沈青黛——那一眼极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沈青黛正巧抬眼,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谁也没说话。 皇帝却笑得更加开怀:“孤观你们二人,一个温婉聪慧,一个沉稳刚毅,性情互补,功业相当,正是天作之合。不如就定在下月初九,由礼部操办,如何?” 仍无人应声。 文武百官低头的低头,喝茶的喝茶,没人敢接这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轻响。 沈青黛缓缓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轰! 殿门突然震响,守卫的呼喝声自远处传来,夹杂着兵刃相击的金属撞击,一下比一下近。 “拦住他们!” “放箭!放箭!” “怎么回事?哪来的贼人?” 有人惊叫起来。 皇帝脸色一沉,手中玉板重重敲在龙椅扶手上:“放肆!” 萧彻瞬间起身,手已按在剑柄,目光如刀射向殿门。他一步跨出列席,站到了沈青黛前方半步的位置,背影挡住了她大半视线。 沈青黛也站了起来。 鼻尖渗出一道血线,她未擦,只抬手扶住桌角稳住身形。灵力未复,身体沉重,但她不能倒。 殿外脚步声杂乱逼近,铠甲碰撞声越来越清晰,却不是宫中禁军的步伐节奏。有人在惨叫,声音戛然而止。 “是西门守军被破了!”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盔歪甲裂,“有黑衣人持利刃强闯,已斩杀六名守卫,正往太极殿方向……” 话未说完,一支漆黑短箭破空而来,钉入其肩胛,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殿内哗然。 文官中有人大喊:“护驾!护驾!” 贵妇尖叫着往后退,撞翻了案几。 武将们纷纷起身,手按兵器,却无人敢贸然出殿迎敌。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却未起身。他盯着殿门,手指紧攥玉板,指节发白。 萧彻低声对沈青黛道:“待在我身后。”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青黛没动,只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殿门。她想再看一眼因果线,哪怕一眼——可她知道,现在动不得。 门外脚步声停了。 一切喧闹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忽然,一只沾血的手掌贴上了殿门内侧。 五指张开,缓缓下滑,留下一道暗红痕迹。 接着,是第二只手。 然后,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缝隙外,是昏沉的天光。 一道黑影立于门外,手持长刀,刀尖滴血。 他抬头,露出半张脸——眼白泛红,嘴角抽搐,像是不受控制地咧着。 沈青黛瞳孔一缩。 这不是人失控的模样。 这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 萧彻已拔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指门外。 “拿下。”他声音冷得像冰。 两名禁军冲上前,刚踏出殿门,黑影动了。 刀光一闪。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洒在朱红门框上,如泼墨画。 尸体倒地。 黑影迈步,踏入殿中。 他身后,更多身影陆续出现,步伐整齐,眼神空洞,手中兵器染血,一步步逼近。 沈青黛终于看清他们的装束——黑色劲装,袖口绣着残缺的血色八卦。 魔教的人。 她心头一沉。 这些人不该出现在京城。更不该,能突破宫门守卫,直逼太极殿。 除非,早有内应。 除非,这场宴,本就是局。 她猛地看向皇帝。 后者依旧端坐,目光阴沉,却没有下令围剿,也没有惊慌失措。 他在等什么? 萧彻已向前走了几步,剑锋横于身前,声音如雷:“再进一步,杀无赦。” 黑影停下。 殿内所有人屏息。 沈青黛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指悄悄掐住袖中一道符纸。她没有撕开,也不敢轻动。 她知道,一旦动手,便是生死一线。 而她,现在连站稳都要靠意志撑着。 外面天光渐暗,云层压顶,仿佛一场暴雨将至。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交错。 黑影缓缓抬起刀,指向皇帝。 “奉……主上之命……”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取……龙首。” 皇帝终于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手中玉板轻轻一抛,落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