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陷在昏沉里,意识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忽明忽暗。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鼻腔里还残留着温热的湿意,血未干透,顺着唇角凝成一道硬痕。 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触到一片布料——是萧彻的衣袖。 就在这时,一股锐风破空而来。 “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极轻,却清晰得刺进耳膜。 沈青黛猛地睁眼。 萧彻已侧身挡在床前,左肩贯穿一支短箭,黑羽微颤,箭尾烙着一圈扭曲的八卦纹。他脸色骤变,青灰之色自伤口边缘迅速蔓延,呼吸一滞,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毒……”他咬牙,右手撑地,试图站起。 沈青黛一把扑过去,扶住他肩膀。她的手抖得厉害,可眼神瞬间清明。左眼瞳仁染上血色,视野中,萧彻的命格线如残烛将熄,红丝细若游丝,几近断裂;右眼再启,因果线如蛛网铺开——毒气正沿着血脉疾冲心脉,只剩三寸距离。 她没说话,只抬手,一口咬在自己左手腕上。 鲜血涌出,顺着小臂滑落,滴在他胸口。 她将伤口按上他心口的箭伤,双目赤光暴涨,低喝:“以我血为契,换你命!” 地面猛然震颤。 一道金光自地底裂隙冲出,如藤蔓缠绕两人手腕,形成环状光链。金光流转间,她体内似有东西被抽离,眼前发黑,喉咙泛起腥甜。 屋顶瓦片轰然炸裂。 一声怒吼撕破夜空:“你竟用本命血!” 声浪如刀,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金光链条微微晃动,却未断,反而越收越紧。 沈青黛咬牙撑住,额头冷汗滚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往外流,不止从手腕,鼻腔也涌出血来,顺着脸颊滑下,滴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金光骤然一亮。 萧彻胸口箭伤处,黑血“噗”地喷出,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他呼吸一畅,脸色渐复,青灰褪去,心跳重回有力节奏。短箭“啪”地碎裂,化作焦灰脱落。 而沈青黛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萧彻伸手接住她,将她揽入怀中。她靠在他胸前,呼吸微弱,唇色惨白,鼻血仍未止,顺着人中流到下巴,染红了月白裙襟。 他一手覆上她鼻端,指腹沾血。另一手紧紧搂住她腰,低声唤她名字:“青黛……青黛。” 她睫毛轻颤,勉强睁开眼。 见他目光清明,呼吸平稳,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力气。 萧彻低头看她,喉结滚动。他握住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这次我活下来了。下次,换我护你。” 她没回应,指尖却微微勾了勾他的掌心。 随即,眼皮合上,彻底昏睡过去。 萧彻没动,仍抱着她,坐在床沿。屋内烛火跳了跳,映着他半边脸上的疤痕,阴影分明。他低头看她,见她鼻血还在渗,便解下腰间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擦净。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窗外夜深,万籁俱寂。 偏殿外,风卷落叶,扫过门槛。 屋内铜壶滴漏,一声,又一声。 萧彻将她轻轻放平,盖好被角。他坐在床边,一手搭在她手背上,掌心传温。另一手缓缓抚过她发间银簪,确认它仍在原位。 他盯着那支簪子看了片刻,忽然察觉什么。 簪尾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刻痕,形如锁链,隐隐泛着暗金光泽。他指尖拂过,那痕迹微微一烫,随即隐去。 他眉心微拧,却没有惊动她。 只是将她的手更紧地握进掌心。 *** 远处城郊,破庙屋顶。 玄机子立于瓦脊之上,黑袍猎猎,手中骷髅法杖剧烈震颤。他死死盯着王府方向,眼窝深陷,面容扭曲。 “本命血……她竟敢动用本命精血缔结生死契!”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那是连宗门祖典都禁录的禁忌之术……她一个孤女,从何处得知?!” 法杖顶端骷髅眼眶燃起幽绿火焰,映出他狰狞神色。 “此契一成,二人命格相融,生死同担。我再难单独杀他……除非……”他冷笑一声,指甲掐入掌心,“先毁她命根。” 他转身欲走,脚步一顿,忽觉心口一阵剧痛。 低头看去,掌心那道曾画过傀儡虫符的旧伤,正渗出黑血,皮肉翻卷处,隐约浮现出与沈青黛簪尾相同的锁链纹路。 他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望向王府:“这契……竟反向溯源?!” 话音未落,锁链纹路骤然发烫,如烙铁灼烧。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法杖杵地才稳住身形。 “好个沈青黛……”他咬牙,声音阴狠,“你以为救了他,就能逃过命数?等我找到你命脉所在……” 他抬起手,黑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瓦片上烧出一个个小洞。 “我要你亲手,把命还回来。” *** 偏殿内,沈青黛躺在床榻上,呼吸微弱而绵长。 萧彻守在床边,一直没合眼。 天边微光初透,晨雾未散。 他低头看她,见她眉头忽然轻轻一皱,似在梦中承受什么痛楚。他立即伸手抚上她额角,掌心传来温度——有些烫。 他眸色一沉,起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水。壶嘴倾斜,却无水流出。 壶是空的。 他放下壶,正要唤人,忽听床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回头,见沈青黛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抓了抓被角。 他快步走回,蹲下身,与她平视。 “醒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睁眼,只是嘴唇微张,声音细若蚊呐:“水……” 他立刻取来干净帕子浸湿,拧干后敷在她额上,又扶她略略坐起,将杯沿贴到她唇边。 她小口啜饮,水顺嘴角滑下,滴在胸前。她喝了几口,喘息稍定,终于缓缓睁眼。 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焦在他脸上。 “你……没事了?”她问,声音哑得厉害。 “早好了。”他答,语气平静,却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像是确认她还在。 她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箭……是谁?” “玄机子。”他答得干脆,“标记在他箭尾。”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摸向发间银簪。 簪子还在。 她松了口气,指尖却停在簪尾那道新刻的痕迹上,轻轻摩挲。 萧彻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头,没解释,只是将簪子取下,握在掌心。 金属微凉,那道刻痕却隐隐发烫。 她没说,昨夜昏迷前最后一瞬,她右眼血瞳曾短暂开启,看见一条金线自地底升起,缠绕两人之后,并未消失,而是沉入她心口,像种下了一颗种子。 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与他,真的再也分不开了。 萧彻见她疲惫,没再多问,只将她重新放平。 “睡一会儿。”他说,“我在。” 她应了一声,眼皮沉重,再次合上。 他替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手始终没松开她的。 晨光透过窗纸,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一人的手苍白无力,一人的手骨节分明。 十指紧扣,如誓不分离。 屋外,第一声鸟鸣划破寂静。 屋内,铜壶滴漏,又是一声。 沈青黛的指尖,在睡梦中轻轻蜷了一下,勾住他的小指。 萧彻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拇指缓缓擦过她手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易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