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顺着案几边缘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圈深痕。沈青黛指尖还压着翻倒的茶杯,袖口微颤。她没抬头,只将掌心悄悄贴向腹部——那里像被钝刀绞过,冷汗沿着脊背滑下。 萧彻转身时已抽出长剑,目光扫过门槛外空荡的回廊。他一步跨到她身前,低声道:“别动。” 话音未落,地面轻微震动。 从那辆刚入库的采办车带进来的药材箱底,裂开一道缝隙。黑影如烟涌出,密密麻麻的虫子爬满砖缝,直扑偏殿内室。它们通体漆黑,背甲泛着油光,六足尖利如针,所过之处木板发出“滋滋”轻响,竟被腐蚀出蜂窝状小孔。 沈青黛猛地闭眼,再睁时左眼瞳仁染上血色。视野里每一只虫背上都浮现出阴刻小字——丙戌年三月初七,正是庶母生辰八字。 她喉咙一紧,右眼随即开启。因果线在空中交织成网,那些虫体内延伸出极细的丝线,穿过墙壁、越过屋檐,一路向南,最终连接至城郊某处正在点燃的红色信号弹。 有人用傀儡术远程操控,借采办之机埋入杀局。 她想后退,双腿却发软。今日已是第三次动用天机血瞳,鼻腔内热流涌动,一缕温热顺着唇角滑下。眼前画面开始晃动,像风吹皱的水面。 萧彻长剑横扫,剑光划过虫群,“噼啪”数声,十几只黑虫断成两截。可断口喷出的绿液溅上剑身,立刻腾起白烟,玄铁剑刃竟被蚀去一层。 他眼神一凛:“西域傀儡术!” 又是一剑劈下,将扑上裙摆的一团黑影斩碎。虫尸落地仍在抽搐,六足抓挠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一股腥臭弥漫开来,混着药香变得诡异难闻。 沈青黛咬牙撑住桌角,声音压得极低:“别让它们近身,毒液能蚀骨。” 萧彻旋身挡在她前方,剑势连绵不绝。每一次挥剑都精准斩断来袭之虫,但虫群源源不断,仿佛永无止境。他额角渗出冷汗,虎口胎记隐隐发烫——那是煞气被外力激发的征兆。 门外传来脚步声,稳而缓。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多年的怨毒:“小贱人,你活不过今晚了。” 是庶母。 她站在院中石阶上,身穿墨绿褙子,头戴金丝嵌宝簪,脸上涂着厚厚脂粉,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扯动。她看着屋里翻飞的黑虫,笑声越来越大,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天。 “你以为躲进王府就安全了?我告诉你,你娘是怎么死的——”她往前一步,眼中疯狂闪动,“她也是这样,被虫子啃穿五脏,最后只剩一张皮包骨头!” 沈青黛扶着桌沿站直身体,冷香若有若无地浮起。她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声音冷静得不像刚经历三度耗神:“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怕你?” 庶母冷笑:“怕?你当然该怕!这虫阵是我求了三个月才换来的秘术,只要信号弹不灭,它们就会一直咬下去,直到把你吃干净!” 她扬手指向天空。远处城南方向,一枚红点高悬半空,正不断闪烁。 萧彻忽然转头看向沈青黛:“你能切断联系吗?” 她摇头,呼吸略重:“因果线太密,我现在看不清源头……只能毁掉信号弹。”说完这句话,她眼前一阵发黑,膝盖微微打弯。 萧彻立即伸手扶住她手臂,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稳了几分。 “那就先清场。”他声音沉冷,手中长剑猛然灌注内力,剑锋嗡鸣震颤。下一瞬,他跃出殿门,剑光如瀑倾泻而下。 “轰!” 剑气扫过庭院,地面炸开数道裂痕,数十只冲来的黑虫当场爆裂,绿液四溅。他身形未停,接连三斩,将逼近廊柱的虫群尽数斩灭。每一剑都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庶母脸色骤变,急忙后退几步,却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绊倒,重重摔坐在地。她惊叫一声,顾不得仪态,连滚爬起就想逃。 就在这时,一张黄符自墙外飞来,轻飘飘贴在她脸上。 符纸接触肌肤的瞬间,庶母浑身一僵,双臂垂落,瞳孔涣散。她张着嘴,声音机械而出:“玄机子……是玄机子教我的法子……他说只要毁了她,就能保住我在府里的地位……他还说……沈家血脉本该由我掌控……” 话音戛然而止。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灰烬飘散。 庶母猛地清醒,尖叫着撕扯脸庞,却发现什么都没留下。她惊恐地瞪大眼睛,踉跄后退,指着屋里两人嘶吼:“你们用了邪术!你们勾结妖人!我要告诉侯爷!我要拆了这座偏殿!” 沈青黛缓缓走到门边,月白裙裾沾了虫血,颜色发暗。她望着院中狼狈的女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说我娘是怎么死的?那你可知,你今夜也会怎么死?” 庶母浑身一抖。 “你放出来的虫,认主。”沈青黛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银簪,“它们吸了我的血,就会反噬饲主。等信号弹熄灭那一刻,谁也救不了你。” 庶母脸色惨白,转身就要跑。 可就在她踏下台阶的刹那,远处城南的红色信号弹突然剧烈闪动,随即“砰”地炸开一团黑烟,彻底熄灭。 庭院陷入短暂寂静。 紧接着,所有还在爬行的黑虫齐齐顿住。它们六足痉挛,背甲龟裂,一只接一只爆开,绿色脓液喷洒四周,空气中弥漫出腐肉般的恶臭。 庶母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双手抱住头颅,整个人蜷缩在地。她脸上脂粉迅速剥落,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肤,指甲深深抠进头皮,嘴里不断喊着“停下……停下……”。 虫群失控,反噬归来。 沈青黛靠在门框边,呼吸沉重。她知道不能再撑了,天机血瞳已到极限,脑中嗡鸣不止,视线边缘开始发黑。她抬手扶额,指尖触到一片湿热——鼻血终于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落在裙面上。 萧彻收剑回鞘,快步走回她身边。他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挡住那片刺目的血痕。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稳稳托住她将倾的身体。 “结束了。”他说。 沈青黛轻轻摇头:“还没有。” 她望着地上翻滚哀嚎的庶母,声音微弱却坚定:“这只是开始。” 萧彻低头看她,见她唇色发白,眼角泛红,鼻血仍未止住。他眉心一拧,一手揽住她腰身,将她打横抱起。 “我带你回房。” 她没有挣扎,只是将脸轻轻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去碰那支银簪,最终却无力垂下。 偏殿外,夕阳沉落,余晖照在满地虫尸上,泛出诡异光泽。风穿过庭院,吹动角落未烧尽的符纸残片,打着旋儿贴上庶母颤抖的手背。 她躺在地上,双眼失焦,嘴里喃喃重复着两个字:“玄机……玄机……” 屋内铜壶滴漏,一声,又一声。 沈青黛闭着眼,睫毛轻颤。萧彻坐在床边,替她掖好被角。他右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她手指微微蜷起,抓住了他的衣袖。 窗外,最后一缕光线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