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纸,沈青黛睁眼时指节还搭在银簪尾端。她坐了整夜,脊背僵硬,冷香从袖口淡淡散出。鼻尖干涸的血痕已经结痂,指尖蹭过时留下一点暗红。 府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着孩童哭喊和妇人惊叫。侍女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姑娘,各坊井水都变黑了!喝了的人倒地就起不来,街上躺了一片。” 沈青黛起身便走,月白裙摆扫过门槛,未停一步。她穿过府门上了街,眼前景象令人窒息——茶摊老板瘫在桌下,卖菜老汉倚墙昏睡,几个孩子缩在屋檐角落抽泣,没人能扶起另一个。 她抬手按住额角,血瞳缓缓开启。 左眼视野骤变,脚下青石板裂纹中渗出黑气,如藤蔓缠绕整座城池的地脉。那些黑丝顺着水道游走,直通每口枯井。她再启右眼,因果线浮现空中,三条命脉般的红线自城外三座山头延伸而来,交汇于钟楼正下方,构成一个闭合的“困”字形阵局。 云溪从人群里挤出来,发带松了半边,铜铃叮当响。“我赶来了!”她把一串铜钱塞进沈青黛手里,“朱砂泡过的,贯了符力,能定一时地气。” 沈青黛点头,足尖一点跃上钟楼台阶。木梯吱呀作响,她一口气登顶,站在飞檐最高处。风卷起她的衣角,眼尾朱砂痣泛起微红。 她双手一扬,铜钱串脱手而出。八枚铜钱在空中自行排列,成八卦之形悬于楼顶上方。每一枚边缘泛起赤光,连成一圈符环,压住地下翻涌的黑气。 “西岭阵眼由萧彻动手,东三里埋桃木钉,即刻执行。”她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传入楼下官兵耳中。 话音落,远处马蹄声疾驰而至。萧彻策马冲出城门,玄色袍角沾满泥浆。他翻身下马,剑已出鞘,直奔西岭巨石。那石表面刻着扭曲符文,中心嵌着一块墨玉,正缓慢旋转。 他挥剑劈下,剑锋斩中墨玉瞬间,黑雾喷涌而出,缠上剑身。他手腕一震,剑势不减,连斩三记。第三击落下,墨玉炸裂,黑雾发出尖啸,随即溃散。 与此同时,沈青黛右眼锁定东侧支脉走向,厉声道:“往东三里,掘土三尺,埋钉!” 早有准备的兵卒应声而动,将浸过鸡血的桃木钉打入地底。钉尖入土刹那,地面微微震动,一条细若游丝的黑线从中断裂。 三处阵眼同步被破,天地气息骤然一滞。 乌云自四面聚拢,顷刻间遮蔽日光。雷声滚过天际,第一滴雨砸在钟楼瓦片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转眼间大雨倾盆。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汇入街头各井。原本漆黑如墨的井水开始翻搅,黑气被雨水逼出水面,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不过片刻,井水恢复清澈,映出灰蒙天空。 街巷间传来咳嗽声。一个少年撑着墙坐起,茫然四顾。接着是老妇、商贩、孩童……一个个陆续清醒,互相搀扶站起,脸上写满惊疑。 有人抬头望见钟楼之上那个独立身影,月白衣裙被雨打湿贴在身上,发间银簪闪着微光。那人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是她救了我们!” “刚才那阵风停的时候,我就看见她在楼上扔铜钱!” “玄女!这是玄女显灵啊!” 一声呼,百人应。百姓纷纷跪地叩首,呼声如潮水般蔓延全城:“玄女救城!玄女显灵!” 沈青黛站在雨中未动,双目已闭。她听见喧哗,也听见自己心跳。血瞳今日首次启用,虽只片刻,却耗神极重。她抬手扶住栏杆,指尖冰凉。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缓慢。老太君拄着沉香木杖走来,身后跟着两名婢女。她未撑伞,任雨水打湿衣襟,目光扫过复苏的百姓,最后落在孙女身上。 “黛儿。”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四周嘈杂。 沈青黛低头看她。 老太君没问经过,也没提百姓呼声,只说:“你父亲留下的那本阵法书……或许该交给你了。” 沈青黛瞳孔微缩。 她记得那本书。小时候曾在父亲书房见过一次,封皮焦了一角,内页用铁链锁着,父亲从不让她碰。后来父亲战死边关,那书便被老太君收进祠堂暗格,再未提及。 如今她终于明白,为何父亲会死在北岭阴脉崩塌那一夜——他不是战死,是去毁阵的。 她轻轻点头:“孙女知道了。” 老太君不再多言,转身由婢女搀扶着离去。百姓自动让开道路,无人喧哗。 云溪不知何时又冒出来,站到钟楼底下仰头喊:“喂!你还杵上面干什么?人都醒了,你也该下来喘口气啦!” 沈青黛没应,只是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发间银簪。冷香混着雨水的气息钻入鼻腔,提醒她一切并非虚幻。 她转身欲下阶梯,忽觉脚下一滑。湿木生苔,足底一歪,整个人向前扑去。 一只手及时伸来,扣住她手腕。 萧彻不知何时已回城,立在楼梯转角处。他肩头还带着山间尘泥,剑未归鞘,虎口胎记隐隐发烫。雨水顺着他左脸疤痕流下,滴落在她手背上,温热。 “小心。”他说。 她没挣开,任他拉着下了最后一段梯。脚踩实地时,膝盖微软,但他仍握着她的手,直到确认她站稳才松开。 街面水流成渠,井口清波荡漾。百姓仍在叩谢,有人捧来干布要给她披上,有人递来热汤想让她暖身。她一一摇头,只随萧彻缓步前行。 云溪蹦跳着跟上来,腰间符袋鼓鼓囊囊。“哎,你说玄机子这回会不会气得吐血?”她笑嘻嘻地说,“他费劲布个大阵,结果你站在钟楼上甩几枚铜钱就给破了,连他人都没见着。” 沈青黛脚步未停,声音很轻:“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当然,”云溪撇嘴,“坏人哪有那么容易认输的。” 三人行至镇国公府门前,官兵列队等候复命。萧彻转身对副将下令:“封锁三座山头,掘地三尺搜查残符,不得遗漏一丝痕迹。” “是!” 他又看向沈青黛:“你回去休息。” 她摇头:“我要先去祠堂。” “你还撑得住?” “必须去。”她望着府门上方匾额,一字一顿,“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萧彻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他没有再劝,只落后半步,默默跟在她身侧。 云溪左右看看,悄悄退后几步,躲进府门口的槐树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沈青黛走在前方,月白裙摆沾了泥水,边缘已泛黄。她步子很慢,却很稳。冷香断续飘出,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她穿过前院,跨过二门,直奔祠堂。 推开沉重木门时,铜铃轻响。供桌上牌位整齐排列,香炉冷灰积厚。她径直走向角落柜子,伸手拉开底层抽屉。 铁链锁着一本焦边册子,封皮上三个褪色字迹依稀可辨:《镇龙诀》。 她握住锁扣,用力一扯。 铁链崩断,尘灰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