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指尖还攥着那枚铜钱,掌心的纹路被边缘压出浅痕。烛火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映出方才许下的诺言——这次,我不会再输了。 话音落进寂静里,连风都停了一瞬。 可就在这时,她耳尖一动。 不是错觉,是墙角那棵老槐树下,枝叶间有东西在移动。不是风吹,也不是夜鸟惊起,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正顺着地面缓缓爬来。 她睁眼,左眼血瞳悄然开启。 视野骤变。 树影扭曲成团,一道浓黑如墨的气流自墙根蔓延,像毒蛇吐信,直扑庭院中央。她呼吸微凝,不动声色地将铜钱塞回袖袋,手指滑入袖中,扣住朱砂笔。 下一刻,黑袍翻卷,一人从阴影中走出。 他脚步无声,黑袍上绣着血色八卦,袍角随风猎猎,手中拄着一根骷髅法杖,眼窝深陷,皮肤泛青,浑身带着一股陈年腐木混着药渣的气味。 沈青黛后退半步,足跟抵住廊柱,脊背绷紧。 “沈姑娘。”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你坏了我的好事,该付出代价了。” 她没应,目光锁着他手中的法杖。杖头骷髅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嘴角似笑非笑。 “你是玄机子。”她终于出声,语气平稳,听不出惧意。 他轻笑一声,不答反问:“你知道我为何能寻到这里?” 她没接话。 他知道答案。这一局,对方早已盯上她多时。 玄机子抬手,指节枯瘦如鹰爪,猛地一扬。 一张符纸脱手飞出,通体漆黑,边缘泛着暗红光晕,在空中划出一道裂口般的轨迹,直取她心口。 沈青黛瞳孔一缩。 左眼血瞳全开,红光自眼尾朱砂痣扩散,视野中那符瞬间显形——符面浮现出两个扭曲的古字:**殒命**。 命格之气呈灰死之色,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怨念丝线,分明是以活人精魂炼制的噬魂咒。 不能硬接。 她旋身侧避,足尖一点青砖,身形如燕掠枝,堪堪擦过符纸边缘。那符贴入身后廊柱,木面瞬间泛黑,裂纹蛛网般蔓延,发出“滋滋”轻响,像是被无形之火焚烧。 她站定,气息略促,鼻尖渗出一线血丝,迅速抹去,藏于袖中。 玄机子盯着她,眼中戾气渐盛:“躲得了一次,躲得了百次?” “你借命格窃运、以活人祭阵,天理难容。”她冷声道,右手已悄然探向腰间暗袋,指尖触到符纸与朱砂笔的棱角,“你以为藏头露尾,就能瞒过天地因果?” 他冷笑:“天地?因果?不过是我手中棋子。你这双眼睛,倒是有点意思……可惜,看不穿自己的死期。” 话音未落,法杖再举,周身煞气翻涌,庭院温度骤降,连烛火都被压得贴伏在灯罩内,不敢摇曳。 沈青黛屏息,血瞳未闭。她知道今夜不宜久战——刚耗精血救萧彻,体力未复,强行启用血瞳已是极限。但她不能退。退一步,便是示弱;示弱,便是破绽。 她稳住呼吸,声音清晰:“玄机子,你作恶多端,迟早遭报应。” “报应?”他嗤笑,眼中凶光暴涨,“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你以为镇国公府是什么清净地?它早就是一口养尸的棺材。而你……是你自己撞上门来的祭品。” 他往前踏出一步,法杖点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人心上。 沈青黛脚底微动,调整站位,将自己置于廊灯与石桌之间,借物遮挡侧面空门。她不动声色地抽出两张符纸夹在指间,朱砂笔已在掌心画出半道引雷符的起笔。 可她没急着出手。 她在等。 等他再进一步,露出破绽;等他以为胜券在握,松懈刹那。 玄机子却忽然顿住。 他盯着她,眼神阴沉不定,似在权衡什么。片刻后,冷哼一声,竟缓缓后退半步。 “沈青黛。”他声音低下去,却更冷,“这一局才刚开始。” 话音落,阴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黑袍翻飞间,他人已退入墙角阴影。那团黑气迅速缠绕全身,如同被黑暗吞噬,转瞬消失无踪。 庭院重归寂静。 烛火重新摇晃起来,映在廊柱上的裂痕还在冒烟,空气中残留着一股焦臭味。 沈青黛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放松。 她缓缓闭上左眼,血瞳隐去,眼尾朱砂痣的红光渐渐褪下。鼻尖又渗出血丝,她抬手抹去,指尖沾着暗红。 袖中铜钱已被汗水浸湿。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钱静静躺着,一面朝上,金纹依旧未现。 她没动。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她散落肩头的发丝。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守夜的护卫还在外围巡行,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她慢慢收起朱砂笔和符纸,指尖微颤,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耗神太甚。血瞳虽只开了两次,但每一次都在透支她的神识。刚才那一闪,已是拼尽全力。 她靠着廊柱,缓了口气,抬头望向夜空。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 她忽然想起萧彻临走前的话:“下次我再发病,别用血瞳超过三次。我不想你倒在别人怀里。” 她闭了闭眼。 可有些事,避不开。 玄机子已经现身,不再是幕后黑手,而是亲自出手。他认得她,知道她的能力,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她尚未察觉的秘密。 她不能再等。 必须尽快摸清他的底细,找出他背后的势力,还有——他为何要针对她? 她正思索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黛姐姐!你在吗?” 沈青黛猛地抬头。 是云溪。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门扇已被推开,鹅黄襦裙一闪,云溪冲了进来,小铜铃在发间叮当作响。 “我刚感应到一股邪气爆发,是不是出事了?”她一眼看到廊柱上的黑痕,脸色一变,“谁干的?” 沈青黛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云溪快步上前,目光扫过地面残符,又看向她鼻尖未干的血迹,倒吸一口冷气:“你动过血瞳了?而且不止一次。” “嗯。”沈青黛终于开口,声音略哑,“玄机子来了。” “玄机子?”云溪瞪大眼,“那个风水门叛徒?他不是早就……” “他没死。”沈青黛打断她,目光沉静,“他还活着,而且,盯上我了。” 云溪咬了咬唇,从符袋里掏出几张新符:“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通知宗门?” 沈青黛摇头:“不行。他既然敢亲自出手,必然有所依仗。贸然惊动,只会打草惊蛇。” “那你打算……” “等。”她望着那片漆黑的墙角,声音冷了下来,“他今晚失手,必不甘心。他会再来。” 云溪皱眉:“可你状态不对,神识已经亏空,再战会有危险。” “我知道。”沈青黛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但我不能躲。他想让我怕,想让我退,想让我乱了阵脚。我偏不。” 她说完,转身走向屋内,从案上取来一只青瓷碗,倒入清水,指尖蘸水,在桌面画出一道简易的预警阵。 水痕泛起微光,随即隐去。 “这是‘风起’阵,方圆十步内若有异动,水面会震。”她低声说,“你先歇着,我去换件衣裳。” 云溪看着她走进内室的背影,欲言又止。 片刻后,沈青黛换了一身月白素纱裙出来,发间银簪未换,眼尾朱砂痣在烛光下隐隐发烫。 她坐回案前,指尖轻抚碗沿。 水面平静。 屋外,夜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叮铃一声,碎在风里。 沈青黛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浓黑的夜色。 她的手指,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朱砂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