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醒来时,屋内光线已由斜阳转为暮色。烛火被谁点上了,一豆微光在墙上轻轻晃动。他喉间干涩,眼皮沉重,但意识比前几日清明得多。身下是软榻,外袍已被褪去,只余中衣贴着皮肤,袖口还沾着些许灰烬。 他抬手摸向左脸,指尖触到那三道旧疤,纹路依旧,未裂。心下一松。 目光缓缓扫过地面,血阵残痕仍在青砖上蜿蜒,颜色已淡,却仍能辨出符咒轮廓。他记得自己倒下的样子,掌心朝上,像是要接住什么人。 视线一偏,便见她伏在床沿。 沈青黛侧着身子睡着了,发带松了一截,乌发散落肩头,遮住半边脸颊。鼻尖有干涸的血迹,唇色浅白。她手指蜷着,搭在桌角,腕上脉络清晰可见,透出几分虚浮。 他坐起身的动作很慢,骨头像是被重新拼过,每动一处都带着滞涩感。可他还是撑着坐直了,一点点挪到床边,与她不过一尺之距。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她眼尾那颗朱砂痣上方,迟疑片刻,才极轻地拂过。 触感温热,不像血迹,倒像是皮肉下藏着一点火苗。 她没惊醒,只是睫毛颤了颤,呼吸微微一顿,又缓下来。 萧彻收回手,垂眸看着她搭在桌上的手腕,忽然伸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掌心粗糙,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子蹭着她细嫩的皮肤。他察觉到了,顿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沈青黛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焦在他脸上。她没急着抽手,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嗓音沙哑:“王爷……醒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想坐直,刚一动,脑袋便是一晕,手肘撑不住桌面,身子晃了晃。他立刻伸手扶住她肩头,力道稳而轻。 “别硬撑。”他说。 她靠回椅背,喘了口气,抬眼看他:“煞气……暂时压住了。但每月十五,仍需续命符。” 他盯着她,目光沉沉:“你耗的是自己的精血?” 她没答,只是笑了笑,眼角那点红痣随着笑意微微一亮。 他指节收紧,声音压得更低:“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烛光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疤痕的颜色淡了些。他的眼神却不似平日那般冷硬,反倒像在等一句答案,等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理由。 沈青黛望着他,眼底没有算计,也没有疏离,只有一片坦然。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坚定。 “因为王爷值得。” 五个字,说得轻,却像钉进人心。 他怔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问。 两人静坐着,谁也没再开口。屋外风声渐起,吹得窗纸簌簌作响,烛火在墙上映出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肩膀挨着肩膀,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帘外。 老太君拄着沉香木杖走来,亲卫欲上前通报,她抬手止住。亲卫退下,她独自站在门边,透过帘缝往里看。 一眼便瞧见了那两只交握的手。 她没出声,也没进去,只是站在那儿,看了许久。唇角先是紧绷,随后一点点扬起,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俩孩子,倒是般配。”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不快,却稳稳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屋内,沈青黛似有所觉,侧耳听了听,眉梢微动,却没有追问。 萧彻察觉她分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帘子静垂,什么也没有。 “老太君来过?”他问。 “嗯。”她点头,“刚走。”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明日上奏,请旨赐婚。” 她一愣,转头看他:“王爷不必如此。” “不是为了报恩。”他打断她,目光直视她的眼睛,“是我想要。” 她心头一震,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他察觉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生涩,却温柔。 “你在救我的时候,可想过后果?”他低声问,“若我死了,或疯了,你也会被拖入深渊。你不怕?” 她摇头:“怕。但我更怕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他呼吸一滞。 她继续说:“前世我见过太多人因命格而死,无力回天。这一世,我有了这双眼睛,能看破因果,能改一线生机,若连身边人都护不住,那还谈什么逆天改命?” 她说得平静,语气里却没有一丝犹豫。 萧彻看着她,忽然抬手抚上她的眼尾,指尖再次碰了碰那颗朱砂痣。 “那你告诉我,”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的命格,可有相连?” 她微微一怔。 左眼悄然开启。 视野中,他命格呈金紫交融之色,心口裂痕虽未消尽,却已收拢大半,气运绵长,未见断绝。右眼轻启,因果线如蛛网铺展,其中一根最粗的红线自她胸口延伸而出,穿过两人之间,缠绕在他手腕上,另一端隐入她命格深处——那是她主动牵出的线,从未断裂。 她收回目光,轻轻一笑:“有。而且,很牢。”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 两人鼻息交错,谁也没有躲。 “那以后,”他闭着眼说,“别再一个人扛。” “好。”她应得干脆。 他这才松开她,缓缓站起身。腿还有些虚,但已能站稳。他低头整理了下衣袖,将那枚冰玉佩重新系回腰间。 “我该走了。”他说,“再不回府,皇帝又要派人来查。” 她点点头,没有挽留。 他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框,忽又停下。 “沈青黛。”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嗯?” “下次我再发病,别用血瞳超过三次。”他顿了顿,“我不想你倒在别人怀里。” 她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他拉开门,夜风灌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他走出去,身影融入夜色。 她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抚过眼尾那颗痣,那里还在发烫。 窗外,一只萤火虫飞过,停在窗棂上,微光一闪,又飞走了。 屋内只剩她一人,桌上铜钱静静躺着,一面朝上,金纹依旧未现。 她伸手将铜钱攥进掌心,闭上眼,轻声说:“这次,我不会再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