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沈青黛坐在茶楼二楼的雅间里。窗外风过檐角,铜铃轻响,她指尖搭在窗棂上,指节泛白,却未用力。鼻尖一道干涸的血痕尚未洗净,衬着月白裙衫,显得脸色有些苍白。 楼下说书人的声音一句句往上飘。 “话说那镇国公府的沈姑娘,夜半翻墙出府,直奔玄夜王府——红烛高照,纱帐低垂,王爷亲自迎她入内院……”他拍了下惊堂木,满堂哄笑,“诸位猜怎么着?第二日朝会,太子摔了腿,而咱们王爷,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有人吹口哨,有人挤眉弄眼,还有人端起茶碗掩嘴低语:“难怪她能算准断腿,原来是枕边听来的机密。” 沈青黛没动,也没抬头。她只是把袖中那枚“运”字铜钱攥得更紧了些,铜面贴着手心,凉意渗进皮肤。她昨夜画完十道符,几乎耗尽心神,今早本想寻个清净地歇一歇,谁知流言已从府前街巷爬进了茶楼。 说书人越说越离谱:“那一夜风雨交加,沈姑娘湿了衣裳,王爷亲手为她解带烘干——啧,这可不是普通情分啊!” 哄笑声炸开,连跑堂的小二都咧嘴偷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寻常走街串巷的慢步,而是疾驰如雷,踏得青石板震颤作响。人群惊叫闪避,桌椅翻倒,说书人话音一顿,惊得折扇落地。 下一瞬,大门被猛地撞开。 玄色蟒袍卷着风扫进来,男子高大身影立于门口,左脸疤痕在日光下泛着冷铁般的色泽。他一手握缰,一手按在腰侧令牌上,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是萧彻。 没人敢出声。连最聒噪的茶客也缩了脖子,低头盯着茶碗。 他一步步走向说书台,靴底敲地,声声入耳。说书人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被那股压过来的气息堵住了喉咙。 “谁编的?”萧彻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扎进骨缝。 说书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萧彻右手抬起,虎口处胎记泛红,似有热气蒸腾。他将密探司令牌甩在案上,金属砸木,一声闷响震得茶碗跳起。 “再敢吐一个字污名,”他盯着那人,一字一顿,“本王拆了你这茶楼,让你满门流放北疆。” 说书人当场瘫软,滑坐到地,裤管湿了一片。 满堂死寂。 萧彻不再看他,转身抬头,目光穿透雕花窗格,落在二楼那个静坐的身影上。 沈青黛一直看着他。 她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推开窗扇。秋风吹起她的裙裾和发丝,银簪微晃,眼尾一点朱砂痣隐隐泛光。她唇角轻轻一扬,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茶楼: “王爷好威风。” 这话像是夸,又像是笑,可谁都不敢接。 萧彻仰头望着她,脸上戾气未散,眼神却缓了下来。他没说话,只是站着,像一杆枪,牢牢钉在门前,替她挡下所有窥探与非议。 片刻后,他才抬手,收回令牌,翻身上马。 马未调头,他却回望一眼,低声道:“若再听见闲话,不必忍。” 说完,策马而去。 蹄声远去,茶楼里的人这才敢喘气。小二战战兢兢扶起说书人,后者嘴唇仍在抖,一句话都说不出。先前哄笑的人悄悄溜走,剩下几个胆小的也不敢多留,匆匆结账离开。 沈青黛站在窗前,目送那匹黑马转过街角,消失在晨光里。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靠在窗框上。鼻尖又有些发热,但她没去擦。手指松开那枚铜钱,任它落回袖中。 楼下打扫的仆役低声嘀咕:“原以为是风流事,闹了半天……是人家护着呢。” 另一人点头:“你没见王爷的眼神?那是冲着外头所有人来的——谁再说一句,就是跟密探司过不去。”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解释……” “不需要。”前一人摇头,“强者面前,谣言自己会碎。” 沈青黛听着这些细碎言语,没回头,也没应声。她只是望着街道尽头那片开阔的天光,风吹得额前碎发轻晃,遮住眼尾一丝疲惫。 她知道,这一场风波不会就此结束。太子断腿的事还在宫中发酵,百姓虽敬畏她的符,却也惧怕她的名。今日有人编排私情,明日或许就会有人说她蛊惑君王、祸乱朝纲。 但此刻,她心里难得轻松了些。 不是因为流言止了,而是有人没有让她独自面对。 她转身离开窗边,拿起放在桌上的披风。布料还带着晨间的凉意,她正要系上,忽听得外头一阵骚动。 “让让!快让让!” 一群百姓慌忙避向两旁。一辆破旧牛车颠簸驶来,车上躺着个面色青紫的少年,胸口起伏微弱,嘴角不断渗出黑血。 赶车的老汉哭喊着:“救命!求沈姑娘救救我儿!昨夜他喝了井水,醒来就这样了,郎中说……说是中毒,可我们家穷得连荤腥都吃不起,哪来的毒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直通茶楼台阶。 沈青黛脚步一顿。 她昨日已用尽三次血瞳,今晨未启,不敢妄动。但她还是走下了楼,站在石阶上,看着那辆摇晃的牛车停在面前。 老汉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姑娘行行好,我儿才十六岁,还没娶妻生子啊!” 沈青黛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少年鼻息。气息微弱,脉象紊乱,皮肤冰冷如尸。她皱眉,正欲细看,忽觉袖中铜钱微微发烫。 她一怔。 这不是错觉。那枚“运”字铜钱,竟在她袖中震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她慢慢抽出铜钱,掌心摊开。 阳光照在铜面上,原本模糊的“运”字边缘,忽然浮现出一圈极淡的金纹,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她瞳孔微缩。 这铜钱,是周员外所赠,据说是祖上传下的运镜之物,能借势显形。她此前只当是民间迷信,未曾在意。可此刻,它分明在回应某种气机。 她抬眼看向少年。 少年颈侧有一道极细的红痕,藏在衣领下,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轻轻拨开衣领,只见那红痕呈环状,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却又不像绳索所致。 她指尖触上去,铜钱骤然一烫。 脑海中仿佛闪过一道画面——山中幽谷,桃树枯败,根下埋着一块刻满符文的石碑,碑上裂痕纵横,黑气缠绕。 她呼吸一滞。 这不是命格,也不是因果线。这是……灵脉异动。 她猛地站起身,望向城外远处的山影。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她裙袂翻飞。她握紧铜钱,转身对老汉道:“你儿中的是阴煞之毒,需入山采药引才能救。” 老汉愣住:“山?哪座山?” 她没答,只是快步走向街边一匹无人看管的马。那是萧彻离去时留下的随从之马,缰绳松垮挂在柱上。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跟我来。”她说。 马蹄扬起尘土,率先奔出长街。 老汉慌忙驾车跟上,口中喃喃:“姑娘要去哪儿?” 沈青黛握着缰绳,迎风疾驰,眼中映着远方山峦。 “找一棵活着的百年桃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