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日头偏西,城西破庙的屋檐投下斜长影子。沈青黛踩着荒草进来时,脚底沾了露水,裙摆扫过断碑,发出沙沙轻响。 萧彻跪在神龛前的蒲团上,脊背绷得笔直,可身体却不受控地颤抖。他左手撑地,指节泛白,右手死死按住胸口,虎口处那道火焰胎记红得发烫,几乎要灼穿衣料。冷汗从他额角滑落,滴在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他身后,取出袖中黄纸符咒。符纸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卷,朱砂勾画的纹路却依旧清晰。她指尖轻点符心,低声念了一句口诀,随即贴上他后心。 刹那间,左眼视野一变。 黑气如蛇,缠绕在他命格之上,浓稠如墨,层层叠叠往心脉钻。那黑气比三日前更沉、更重,像有东西在深处不断滋长。而此刻,符文亮起一道淡金光晕,缓缓渗入命格,将那些黑气一点点逼退。光晕所至,黑气翻腾嘶鸣,如同活物受创,挣扎着不肯退散。 她屏住呼吸,盯着那道金光与黑气交锋。符效确实在提升——上次只能压住半刻,这次已能稳住一线生机。可她也看得清楚,这黑气来势凶猛,远非寻常煞气可比。 鼻尖忽然一热。 她抬手抹去,指尖染上血痕。今日已是第三次动用血瞳,神识如被抽丝,太阳穴突突跳痛。她闭了闭眼,压下眩晕,将最后一丝清明注入左眼。 金光再涨一分,黑气终于缓缓退入经络深处,不再外溢。她松了口气,收回目光,视线恢复常态。 萧彻身子一软,喘息渐稳。他撑着地面慢慢转过身,额发湿透,脸色灰白,唯有双眼睁开,眸底血丝密布,却已清明。 他望着她,声音沙哑:“你的符……比上次更有效了。” 她站在原地,没应声。风吹过破庙,带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眼尾那颗朱砂痣。痣尖微红,尚未褪去。 她抬袖擦了擦鼻翼残留的血迹,才轻声道:“王爷的煞气,比上次更重了。” 他眉峰微动,没反驳。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庙外荒草摇曳,远处传来几声鸦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胸口的手,慢慢松开。虎口胎记的红意正在消退,可皮肤底下仍有一股灼热感,隐隐作痛。 “我知道。”他低声道,“每次发作,都比前一次更难熬。” 她说:“若再这样下去,符咒撑不过五次。” 他抬眼看她,目光沉沉:“那你还会画吗?” 她垂眸,指尖抚过袖中空了的朱砂袋。昨日连夜补画,只够再用两张。剩下的材料,得等明日才能采齐。 “我说过会帮你。”她抬头,语气平静,“只要我还站得起来。” 他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片刻后,他扶着神龛边缘起身,动作缓慢,但已能稳住身形。他整了整玄色袍角,腰间玉佩轻响。风从破窗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左脸那三道疤痕。疤色暗红,此刻竟微微发烫。 她注意到这一幕,眼神微凝。 那不是旧伤反应,是体内煞气反冲所致。寻常伤口不会随煞气起伏变化,唯有与煞同源之物,才会共鸣。 但她没点破。 他知道,只是不愿说。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虚浮,却走得稳。走到门槛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三日后我再来。” 他点头:“我会等。” 她迈步出去,踏上荒径。夕阳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起她月白裙摆,银簪在光下闪了一下。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中嗡嗡作响,像是有根弦拉到了极限,随时会断。她不敢再启血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刚才那一眼,已经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可她必须回府。 老太君刚醒,府中局势未定,庶母那边必有动作。她不能倒在这里,也不能被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她抬手扶了扶发间银簪,确认它还在。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护命符,夹在指间。这是最后一张备用符,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荒径两旁杂草丛生,偶尔有野猫窜过。她听见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知道是他的亲卫来了。她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继续往前走。 风送来一句低语,似是他说给亲卫听的:“送她一段。” 她没应,也没停。 亲卫策马绕行至侧前方,保持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马蹄踏在土路上,节奏平稳,像是无声护送。 她走在中间,影子被拉长,与马影交错。 天边残阳如血,映得她眼尾那颗朱砂痣泛出微光。鼻尖又渗出一丝血,顺着唇角滑下。她抬袖擦去,布料上留下淡淡红痕。 她没觉得疼,只觉得累。 可这条路,她还得走完。 前方侯府轮廓渐渐清晰,高墙巍然,门匾肃穆。她知道,进去之后,又是一场局。 但她必须回去。 她踩过最后一段碎石路,踏上青石阶。守门小厮看见她,连忙迎上来。 “小姐回来了?” 她点头,嗓音轻却稳:“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小厮应声而去。 她站在门前,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暮云四合,夜将至。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冰凉。然后迈步进门,身影消失在门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