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西厢静室的窗纸仍是灰白一片。沈青黛在一阵闷痛中醒来,额角沉得像压了块冷铁。她抬手摸向鼻下,指尖沾上温湿的血痕,不多,却顺着指腹渗进袖口。昨夜那场浅眠没能补回元气,血瞳强行启用一次,像是把心火抽走了一缕。 她撑着床沿坐起,发间银簪微凉,眼尾朱砂痣还泛着热意。屋内安静,炭盆将熄未熄,余烬闪着暗红光点。外头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没了,厨房也不再飘饭香——府里禁乐闭门三日,连日常都跟着静了下来。 她刚扶住桌角想站稳,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撞破寂静。 “小姐!不好了!”婢女推门就喊,脸都白了,“老太君在佛堂晕过去了,大夫正往那边赶!” 沈青黛心头一紧,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脚踩上台阶时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廊柱缓了半息,才继续往前奔。风从回廊穿行而过,吹得裙摆贴在腿上,冷得像浸过水。 佛堂前已围了几名嬷嬷,低声抽气,不敢靠得太近。门敞着,供香袅袅,蒲团歪倒,老太君仰躺在软榻上,脸色灰败如蒙尘纸,唇无血色,呼吸细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大夫跪在一旁把脉,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收回手,摇头:“脉象游丝,心气将竭……怕是撑不过今早。” 没人敢大声哭,只有人低低啜泣。 沈青黛拨开人群,单膝跪到榻前。她盯着老太君的脸,闭了闭眼,左眼缓缓开启。 视野骤变。 老太君命格呈枯败灰黑,原本该是金红流转的主命线,如今被一团漆黑死气缠绕,如同藤蔓绞住树干,一丝丝收紧。那黑气自心口蔓延而出,沿着血脉爬行,正缓慢吞噬残存生机。她看得清楚——劫难已至,就在这一刻。 她伸手探入袖中,取出昨夜画好的护命符。黄纸轻薄,朱砂淡了些,但符文完整。她知道这不够,护命符只能挡邪祟侵扰,压不住命格崩坏。 必须用续命符。 可《镇魂符录》里写得明白:此符需以心头精血为引,耗神极重,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她低头看向掌心,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昨日血瞳已启一次,今日若再动用心神与精血,后果难料。但她没时间犹豫。 她咬破右手中指,鲜血涌出,比平时慢得多——气血亏损太甚。她忍着眩晕,蘸血在黄纸上画符。笔迹不稳,每一道转折都像在割自己的筋骨。画到第三划时,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撑住地面才没倒下。 “小姐!”有嬷嬷惊呼。 她摆手,不让人靠近。 符成最后一笔,她将符纸轻轻贴在老太君眉心。 刹那间,左眼所见之景再次变化。 一道淡金光晕自符纸扩散,如涟漪般渗入老太君命格。那金光与黑气相触,发出细微的嘶鸣,像是热铁落入冰水。黑气翻腾退缩,命线裂痕处竟泛起一丝微弱红光,虽细如发丝,却是生机复苏之兆。 她死死盯着那一抹红,不敢眨眼。只要它不断,老太君就有救。 一刻钟过去,金光渐弱,黑气也退得更深。她鼻尖再度渗出血丝,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红。她抬袖擦去,手肘发抖,全靠膝盖撑着地面。 周围人低声议论。 “怎么还没醒?” “大夫都说不行了……” “可小姐一直守着,会不会还有转机?” 没人相信她能救回来。她们只当她是固执,是不愿接受结局。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根红丝还在跳动。 又过了片刻,老太君眼皮忽然轻颤,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迟缓,扫过四周,最终落在沈青黛脸上。 那只枯瘦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好孩子……”声音沙哑破碎,却清晰,“你又救了我一命。” 沈青黛眼眶一热,低下头,应了一声:“祖母安心,我还守着。” 话音落下,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寸。她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坐在软垫上,冷汗浸透里衣。指尖伤口未愈,血还在渗,混着冷汗黏在掌心。她想抬手擦脸,却发现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老太君仍抓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指向供桌方向。 一名嬷嬷会意,快步上前,捧来一杯温水。她小心喂老太君喝了几口,老太太气息渐渐平稳,虽仍虚弱,但呼吸已不再断续。 大夫重新把脉,眼中满是震惊:“脉象回升……竟能转危为安?这……这是何法术?” 没人回答他。 沈青黛只是静静跪着,看着老太君闭目休息,胸膛一起一伏,规律而安稳。她知道,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可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团黑气虽被逼退,却未消散,源头依旧模糊。有人在暗中动手,手段阴毒,且精通玄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她缓缓合上左眼,视野恢复常态。头晕得厉害,像是被人拿锤子敲过太阳穴。她靠着榻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发间银簪——还好,还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管事嬷嬷进来禀报:“各房已知老太君病重,王氏那边派人来问,说要进来看望。” 沈青黛冷笑一声,没抬头:“让她回去。祖母刚醒,不宜见人。” “可她说……她是庶母,理应尽孝。” “尽孝?”她终于抬眼,声音冷下来,“三日前寿宴提前散场,是谁在背后骂我妖言惑众?昨夜府中禁乐,又是谁让丫鬟四处传话,说我装神弄鬼?现在倒要来尽孝了?” 嬷嬷噤声。 “告诉她们,祖母这病,来得蹊跷。若真关心,就管好自己的嘴和手脚,别等查出什么,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嬷嬷点头退下。 佛堂重归安静,只剩香火燃烧的轻响。老太君睡了过去,呼吸平稳。几名嬷嬷守在角落,不敢打扰。 沈青黛靠在墙边,闭目调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耗神,血瞳今日已用两次,再启一次便是极限。可她也清楚,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她伸手探入袖中,摸到那张“佛堂值守”的纸条,边缘已被汗水浸软。她将它抽出,指尖摩挲着四个字,笔锋依旧利落。 然后,她从另一边取出另一张纸条。 **城西破庙,未时三刻。** 六个字墨迹未干,是昨夜睡前写的。她记得那人勒马停在侯府门前的模样,玄袍翻飞,疤痕刺目,右手虎口胎记泛红。他开口求助,语气克制,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痛楚。 她答应了。 三日后,就是今天。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试图压下脑中钝痛。身体虚得厉害,可她不能不去。那人虽身份尊贵,却非恶意之辈。她看得清他的命格——煞气缠身,气运不稳,但本源未损,尚有可救。 她缓缓站起身,扶着墙走到铜盆边掬水洗脸。水凉刺骨,激得她一个哆嗦。她撩水拍在脸上,抬头看镜中人——面色惨白,眼窝发青,鼻翼残留血痕,唯有眼尾那颗朱砂痣,还泛着微红光。 她将湿帕挂回架子,转身走向柜子,拉开抽屉,取出仅剩的一点朱砂和几张黄纸。她坐下,蘸墨画了一张最简单的护命符,动作比昨夜稳了些。画完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袖袋里的符纸是否齐全。 她知道,这一趟不能拖。 她最后看了眼榻上的老太君,确认她呼吸安稳,才轻手轻脚退出佛堂。 清晨的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她走在回廊上,脚步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