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光未明。 后院角落的粪坑边上,湿气凝在石沿,泛着青灰。小厮阿福提着木桶过来倒夜香,刚走近就闻到一股比往日更冲的腥臭。他皱了皱眉,正要掀盖,眼角忽然扫见坑边泥地上有抹暗红痕迹,像是鞋底蹭过又拖行了一段。 他蹲下身细看,指尖刚触到那片湿泥,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 指甲缝里沾了点黑黄混杂的秽物,还带着血丝。 阿福心头一跳,顺着痕迹往粪坑里瞧——只见粪液浑浊翻涌,一角布料浮在表面,是半截青缎袖口,正是彩月前日穿的那件。 他屏住呼吸,拿木棍轻轻拨了拨。 “咕咚”一声,一张脸从粪浆中翻了出来,眼眶大睁,嘴角塞满污物,脸色青紫发胀,两只手死死抠着坑壁,指甲全裂,指腹血肉模糊。 阿福“啊”地叫出声,木桶脱手砸在地上,人踉跄着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坐在地,裤管沾满泥水也顾不得了,连滚带爬往外跑。 “死人了!死人了——!” 声音破了清晨的静。 半个时辰后,管家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赶到,围在粪坑边查看。一个婆子捂着口鼻,低声说:“这模样……不像是失足掉下去的。她是被人推下来的。” 管家没应,只盯着尸体看了片刻,眉头越锁越紧。他认得彩月,是庶母身边得力的人,前日还听说她去柴房送药,回来时一身脏污,狼狈不堪。如今竟死在这等地方,还是这种死法。 他抬手示意:“抬出来,找个板车运去城外乱葬岗。先别声张,我去回禀夫人。” 话音落,两个婆子咬牙上前,用麻绳套住彩月双臂,合力将她从粪坑里拖出。尸身僵硬,沾满秽物,一路滴着黑黄液体,在泥地上拖出长长一道。 阿福站在远处,脸色发白,嘴唇还在抖。他亲眼看见彩月是怎么死的——不是摔进去,是有人从背后推的。可他不敢说。那晚他起夜,远远望见假山暗道口有人影晃动,一个披狐裘的妇人和个穿黑袍的男人说话,彩月躲在石缝后偷听,被发现了。黑袍人一闪就不见了,只剩那妇人走出来,朝彩月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随后便传来挣扎声、扑通落水声。 他吓得立刻躲回屋,再没敢露头。 如今尸体被发现,他更不敢开口。只低头站着,手指死死掐着掌心,生怕自己忍不住抖起来。 内院回廊上,晨雾未散。 沈青黛立在栏杆旁,一袭月白裙衫,袖口微卷,露出纤细手腕。她望着远处粪坑方向,人群已散,只剩几个仆役在冲洗地面,水痕蜿蜒,渗进土里。 她闭了闭眼。 右眼骤然发热。 视线中,一条淡灰色细线自空中浮现,如蛛丝般断裂又连接——起点是彩月头顶,延伸至昨夜亥时,止于后院假山暗道。线尾分叉,一端指向披狐裘的妇人(王氏),另一端连向一名黑袍男子,面容隐在雾中,身形瘦削,袖口绣着半枚血色八卦纹。 因果线显示:彩月偷听密谈,被发觉,遭灭口推入粪坑。 画面模糊,仅得轮廓与时辰。 沈青黛睁开眼,眸光微敛。 她早料到如此。 前日她以血瞳左眼窥得彩月命格,显“三日后横死粪坑”,当时尚疑是否误判。今日亲见尸体,又启右眼追溯因果,才知并非天收,而是人为。 王氏果然狠毒,为保秘密,连亲信都能亲手舍弃。 她唇角微微一扬,笑意极淡,转瞬即逝。 这时,两名丫鬟从长廊另一头走来,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了吗?彩月死了,淹在粪坑里,死状可惨。” “活该!前日她去柴房羞辱小姐,反被泼了一身秽物,报应来得真快。” “嘘——小声些!夫人已经下令封口,说是失足跌进去的,不准乱传。” “可阿福亲眼看见有人推她的……” “谁敢说?说了命也不保。你没见连管家都只让人拉去乱葬岗,连口棺材都不给?” 两人说着,匆匆走过回廊,脚步渐远。 沈青黛依旧站着,不动声色。 她知道真相,却不能说。 无凭无据,即便说出因果线所见,也没人信。更何况,她初归府中,地位未稳,贸然揭发,只会引火烧身。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片被冲洗过的地面,水痕已干,只余一圈深色印记。 很好。 她没笑,也没出声。 但心里清楚,这一局,她已看清对手手段。 王氏能杀彩月灭口,说明所谋不小;而那黑袍人身份不明,却能在侯府深夜出入,必非常人。此人与王氏勾结,恐怕不止图谋家宅。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一枚细银针悄然滑入指间,冰凉贴肤。 防着点,总没错。 正想着,管家从粪坑方向折返,神情凝重,路过回廊时抬头,正撞见她独立栏边。 他脚步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来,拱手道:“小姐站这儿多久了?” “刚来。”她语气温淡,“听说出了事,过来看看。” 管家点头:“是个意外,不慎跌入粪坑,已经处理了。” “哦。”她轻应一声,目光落在他袖口沾的一点泥渍上,“她真是自己掉下去的?” 管家一滞,眼神闪了闪:“府里……就这么定的。” 沈青黛没追问,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说完,转身欲走。 管家望着她的背影,忽觉脊背一寒。这位小姐自道观归来,传言怯懦怕事,可眼下这副模样,沉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姑娘。 尤其那双眼,清亮得瘆人。 他抿了抿嘴,低声叮嘱身后小厮:“把现场再洗一遍,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小厮应声而去。 沈青黛沿着回廊缓步而行,脚步不疾不徐。 她没回头,也没加快。 风吹起袖角,发间银簪微晃,眼尾那点朱砂痣悄然泛红,随即隐去。 血瞳已闭,耗神未损,今日还能再用一次。 她穿过月门,转入偏院小径,两旁枯枝交错,投下斑驳影子。前方不远,便是她暂居的柴房。 屋门虚掩,窗纸透光。 她伸手推门,动作自然。 屋内陈设如旧,稻草铺地,墙角堆着柴火,桌上放着半碗冷粥,是今早送来的早饭,她一口未动。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粥碗,指尖触到碗沿凉意。 外头风声渐歇。 院中无人经过。 她放下碗,从袖袋取出那枚银针,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吹了口气,针尖微颤。 她知道,王氏不会就此罢休。 彩月之死,不过是开始。 她既看得见命格,也窥得因果,那就等着—— 谁下一个伸手,她就让谁,亲眼看着自己的命线断在哪。 她合上手掌,银针藏入袖中。 起身,关门,落闩。 屋内光线暗了几分。 她靠着墙坐下,闭目调息。 鼻尖微热,一点血痕早已干涸,不显痕迹。 外面传来扫帚划地声,是杂役在清理各处落叶。 她没睁眼,也没动。 只是唇角,又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像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