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记忆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字,是那些埋在土里的名字,是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 但现在,看着自己越来越白头发,越来越深的皱纹,越来越慢的脚步,我的答案变了。 记忆,是代价。 是你活了太久之后,要付的代价。 每一张记住的脸,都要用你脸上的一道皱纹来换。 每一个记住的名字,都要用你头上的一根白发来换。 每一件记住的事,都要用你越来越慢的脚步来换。 我活了三十多世。 记住了太多人。 阿婆草,远,狼,苔,鹫,炉,还有那些在守城战里死掉的人。 还有石蛋,泥,回,还有那些使者,那些克隆人。 还有女娲。 那个最后在我心里唱了一首歌的东西。 现在,我要付代价了。 我的头发白了。 我的脸上全是皱纹。 我的腿,越来越走不动了。 石蛋每天来看我,端吃的,端喝的,坐在旁边不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那种怕。 怕我走。 就像当年我怕远走一样。 但我告诉他,别怕。 每个人都会走。 走了,就有人记住。 记住了,就没白活。 --- 从废墟回来之后,我开始老了。 不是慢慢老。 是很快。 快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头发一天比一天白。 皱纹一天比一天深。 腿一天比一天慢。 刚开始,还能自己走。 后来,要扶着墙。 再后来,要石蛋扶着。 石蛋每天来,扶着我去堂里,扶着我去城墙上,扶着我去看那些人。 “阿弟能,你慢点。” “嗯。” “累不累?歇一会儿?” “好。” 他扶着我坐下来。 然后他坐在旁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话。 但他不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阿弟能要走了。 就像狼走的时候一样。 就像苔走的时候一样。 就像远走的时候一样。 他见过太多人走。 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他怕。 但他不说。 只是每天来,扶着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有一天,我把他叫到身边。 “石蛋。” “嗯?” “坐下来。” 他坐下来。 看着我。 我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 这个曾经流鼻涕的傻孩子。 现在是首领了。 是几千个人的首领了。 “石蛋,我有话跟你说。” 他点点头。 “你说。” 我看着那些石板。 那些堆在堂里的石板。 阿婆草刻的“人”。 苔刻的“城”、“堂”、“回”。 泥刻的那些名字。 使者们刻的那些字。 都在。 都在那儿。 “那些石板,以后你管。” 他愣了一下。 “我管?” “嗯。你管。你要记住,那些字是什么意思。那些名字是谁。那些事是怎么发生的。” 他看着那些石板。 “这么多,我记不住。” “不用记住。管着就行。让它们在那儿。让以后的人来看。” 他点点头。 “好。我管。” 我又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些使者,那些克隆人,以后也是起城的人。你要管它们。” 他看着那些正在外面忙的使者。 “它们……它们能管吗?” “能。它们也是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管。” 我又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泥,回,锤,还有那些年轻人。你要带着他们。让他们学。让他们以后也能管。” 他看着我。 “阿弟能,你说这些,好像你要走了。” 我笑了。 “是。快了。”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是首领了。 “阿弟能,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你怎么办?你早就知道怎么办。你比我强。” 他摇摇头。 “我不强。” “你强。你带着几千个人,从地下城走回来。你把起城建起来。你教那些使者认字。你让那些克隆人活。你比我强。”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 “阿弟能……” “嗯?” “我舍不得你。” 我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终于说出来了。 “我也舍不得你。” 他低下头。 不说话。 我抱着他。 抱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阿弟能,你走了以后,我会记住你的。” 我笑了。 “我知道。” 那天之后,我开始做最后一件事。 把那些记得的事,都刻下来。 不是刻在石板上。 是刻在心里。 刻在那些还活着的人心里。 我每天去堂里,坐在那些石板前面。 一个一个,讲给石蛋听。 “这个‘人’字,是阿婆草刻的。她等了六十年,等我回来。” 石蛋听着,点着头。 “这个‘远’字,是远刻的。他活了三十多世,最后累了,走进雪地里。” 石蛋听着,点着头。 “这个‘狼’字,是狼刻的。他被我杀了,但他说不怪我。他用别人的身体走回来,告诉我们真相。” 石蛋听着,点着头。 “这个‘苔’字,是苔刻的。她女儿死了,她不想活。但后来她活了很久,教了很多人认字。” 石蛋听着,点着头。 一个一个,讲下去。 讲那些死去的人。 讲那些活着的人。 讲那些发生过的事。 讲了很多天。 讲完了,我看着石蛋。 “记住了吗?” 他点点头。 “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 “真的。他们都在我脑子里。不会丢。” 我笑了。 “好。那就好。” 泥也来听。 回也来听。 锤也来听。 那些使者,那些克隆人,也来听。 站在堂外面,听着。 它们听不懂所有。 但它们听懂了一点。 那些名字。 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发生过的事。 它们站在那儿,听着。 眼睛里,有光。 有一天,讲完了。 我坐在城墙上,看着那些灯火。 石蛋走上来,在我旁边坐下。 “阿弟能。”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活了三十多世,最难过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最难过的事?” “嗯。” 我看着那些灯火。 “是看着他们死。” “他们?” “那些和我一起活过的人。每一世,都看着他们死。一个一个,死在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 “那最高兴的事呢?” 我看着他。 “最高兴的事?” “嗯。” “是看着他们活。” 他愣了一下。 “活?” “嗯。这一世。看着你们活。看着起城建起来。看着那些使者学做人。看着那些克隆人醒过来。看着你……”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长大。”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泪。 “阿弟能。” “嗯?” “我活得好好的。你放心。” 我笑了。 “我知道。” 那天夜里,我开始发烧。 烧得很厉害。 浑身滚烫,说胡话。 石蛋守在我旁边,一夜没睡。 泥也守着。 回也守着。 炉也来了,坐在门口。 那些使者,站在外面,一动不动。 我烧着,说着那些胡话。 “阿婆草……我回来了……” “远……雪大……别走……” “狼……对不起……我不该……” “苔……字刻得好……那个‘回’字……” 石蛋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说。 “阿弟能,我在。我在这儿。” 烧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烧退了。 我睁开眼睛。 看见石蛋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泪。 他看见我醒了,扑过来。 “阿弟能!你醒了!”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嗯。醒了。” 他哭着,笑着。 泥也哭着,笑着。 回也哭着——它终于学会哭了。 炉站在门口,也在擦眼睛。 我看着他们。 这些守着我的人。 这些舍不得我的人。 “石蛋。” “嗯?” “我该走了。” 他的脸变了。 “阿弟能……” “别怕。每个人都会走。”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不舍,有那种知道留不住但还想留的东西。 “那……那你走之前,还有话要说吗?” 我想了想。 “有。” “什么?” 我看着那些石板。 那些堆在堂里的石板。 “那些字,要留着。让以后的人看。” 他点点头。 “好。留着。” 我看着那些使者。 那些正在学做人的东西。 “它们,要教。让它们变成人。” 他点点头。 “好。教。” 我看着泥,看着回,看着锤,看着那些年轻人。 “他们,要带。让他们学。” 他点点头。 “好。带。” 最后,我看着他。 “你,要活。活得好好的。”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泪流下来。 “阿弟能,我会的。” 我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但很真。 “那就好。” 我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些声音。 火的,人的,风的,星星的。 还有那首歌。 一遍一遍。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我在思念谁? 我在思念所有人。 那些回不来的。 那些还在的。 那些永远在我心里的。 我睡着了。 这一次,不是做梦。 是真的睡了。 沉沉地睡。 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 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像死了很多次的人,终于可以好好睡了。 是为《重启》。 (第四十五集完) --- 【记忆的代价】 陆沉开始老了。很快,很快。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腿走不动了。他在付代价。付那些记住了三十多世的代价。每一张脸,每一道皱纹。每一个名字,每一根白发。他付了。付完了。 【最后的讲述】 他把那些记住的事,都讲给石蛋听。一个一个名字,一个一个故事。阿婆草,远,狼,苔,鹫,炉……那些死去的人,都活在他的讲述里。石蛋听着,记住了。他们会一直记住的。 【石蛋的守候】 他守在陆沉旁边,三天三夜。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一遍一遍说“我在”。他怕。怕阿弟能走。就像当年怕远走一样。但他没哭。他是首领了。直到陆沉醒来,他才哭出来。 【泥的眼泪】 他站在旁边,看着陆沉。那个教他认字、给他取名字的人,要走了。他的眼睛里,有泪。他终于学会哭了。不是为别人哭,是为自己舍不得的人哭。 【回的眼泪】 它站在门口,看着。它终于学会哭了。那个说“你叫回”的人,要走了。它摸着胸口,那儿,疼。和它第一次笑的时候一样暖。但这次是疼。疼,就是舍不得。它终于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