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零纪元

第四十五集:记忆的代价

    (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记忆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字,是那些埋在土里的名字,是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   但现在,看着自己越来越白头发,越来越深的皱纹,越来越慢的脚步,我的答案变了。   记忆,是代价。   是你活了太久之后,要付的代价。   每一张记住的脸,都要用你脸上的一道皱纹来换。   每一个记住的名字,都要用你头上的一根白发来换。   每一件记住的事,都要用你越来越慢的脚步来换。   我活了三十多世。   记住了太多人。   阿婆草,远,狼,苔,鹫,炉,还有那些在守城战里死掉的人。   还有石蛋,泥,回,还有那些使者,那些克隆人。   还有女娲。   那个最后在我心里唱了一首歌的东西。   现在,我要付代价了。   我的头发白了。   我的脸上全是皱纹。   我的腿,越来越走不动了。   石蛋每天来看我,端吃的,端喝的,坐在旁边不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那种怕。   怕我走。   就像当年我怕远走一样。   但我告诉他,别怕。   每个人都会走。   走了,就有人记住。   记住了,就没白活。   ---   从废墟回来之后,我开始老了。   不是慢慢老。   是很快。   快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头发一天比一天白。   皱纹一天比一天深。   腿一天比一天慢。   刚开始,还能自己走。   后来,要扶着墙。   再后来,要石蛋扶着。   石蛋每天来,扶着我去堂里,扶着我去城墙上,扶着我去看那些人。   “阿弟能,你慢点。”   “嗯。”   “累不累?歇一会儿?”   “好。”   他扶着我坐下来。   然后他坐在旁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话。   但他不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阿弟能要走了。   就像狼走的时候一样。   就像苔走的时候一样。   就像远走的时候一样。   他见过太多人走。   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他怕。   但他不说。   只是每天来,扶着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有一天,我把他叫到身边。   “石蛋。”   “嗯?”   “坐下来。”   他坐下来。   看着我。   我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   这个曾经流鼻涕的傻孩子。   现在是首领了。   是几千个人的首领了。   “石蛋,我有话跟你说。”   他点点头。   “你说。”   我看着那些石板。   那些堆在堂里的石板。   阿婆草刻的“人”。   苔刻的“城”、“堂”、“回”。   泥刻的那些名字。   使者们刻的那些字。   都在。   都在那儿。   “那些石板,以后你管。”   他愣了一下。   “我管?”   “嗯。你管。你要记住,那些字是什么意思。那些名字是谁。那些事是怎么发生的。”   他看着那些石板。   “这么多,我记不住。”   “不用记住。管着就行。让它们在那儿。让以后的人来看。”   他点点头。   “好。我管。”   我又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些使者,那些克隆人,以后也是起城的人。你要管它们。”   他看着那些正在外面忙的使者。   “它们……它们能管吗?”   “能。它们也是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管。”   我又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泥,回,锤,还有那些年轻人。你要带着他们。让他们学。让他们以后也能管。”   他看着我。   “阿弟能,你说这些,好像你要走了。”   我笑了。   “是。快了。”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是首领了。   “阿弟能,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你怎么办?你早就知道怎么办。你比我强。”   他摇摇头。   “我不强。”   “你强。你带着几千个人,从地下城走回来。你把起城建起来。你教那些使者认字。你让那些克隆人活。你比我强。”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   “阿弟能……”   “嗯?”   “我舍不得你。”   我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终于说出来了。   “我也舍不得你。”   他低下头。   不说话。   我抱着他。   抱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阿弟能,你走了以后,我会记住你的。”   我笑了。   “我知道。”   那天之后,我开始做最后一件事。   把那些记得的事,都刻下来。   不是刻在石板上。   是刻在心里。   刻在那些还活着的人心里。   我每天去堂里,坐在那些石板前面。   一个一个,讲给石蛋听。   “这个‘人’字,是阿婆草刻的。她等了六十年,等我回来。”   石蛋听着,点着头。   “这个‘远’字,是远刻的。他活了三十多世,最后累了,走进雪地里。”   石蛋听着,点着头。   “这个‘狼’字,是狼刻的。他被我杀了,但他说不怪我。他用别人的身体走回来,告诉我们真相。”   石蛋听着,点着头。   “这个‘苔’字,是苔刻的。她女儿死了,她不想活。但后来她活了很久,教了很多人认字。”   石蛋听着,点着头。   一个一个,讲下去。   讲那些死去的人。   讲那些活着的人。   讲那些发生过的事。   讲了很多天。   讲完了,我看着石蛋。   “记住了吗?”   他点点头。   “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   “真的。他们都在我脑子里。不会丢。”   我笑了。   “好。那就好。”   泥也来听。   回也来听。   锤也来听。   那些使者,那些克隆人,也来听。   站在堂外面,听着。   它们听不懂所有。   但它们听懂了一点。   那些名字。   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发生过的事。   它们站在那儿,听着。   眼睛里,有光。   有一天,讲完了。   我坐在城墙上,看着那些灯火。   石蛋走上来,在我旁边坐下。   “阿弟能。”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活了三十多世,最难过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最难过的事?”   “嗯。”   我看着那些灯火。   “是看着他们死。”   “他们?”   “那些和我一起活过的人。每一世,都看着他们死。一个一个,死在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   “那最高兴的事呢?”   我看着他。   “最高兴的事?”   “嗯。”   “是看着他们活。”   他愣了一下。   “活?”   “嗯。这一世。看着你们活。看着起城建起来。看着那些使者学做人。看着那些克隆人醒过来。看着你……”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长大。”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泪。   “阿弟能。”   “嗯?”   “我活得好好的。你放心。”   我笑了。   “我知道。”   那天夜里,我开始发烧。   烧得很厉害。   浑身滚烫,说胡话。   石蛋守在我旁边,一夜没睡。   泥也守着。   回也守着。   炉也来了,坐在门口。   那些使者,站在外面,一动不动。   我烧着,说着那些胡话。   “阿婆草……我回来了……”   “远……雪大……别走……”   “狼……对不起……我不该……”   “苔……字刻得好……那个‘回’字……”   石蛋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说。   “阿弟能,我在。我在这儿。”   烧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烧退了。   我睁开眼睛。   看见石蛋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泪。   他看见我醒了,扑过来。   “阿弟能!你醒了!”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嗯。醒了。”   他哭着,笑着。   泥也哭着,笑着。   回也哭着——它终于学会哭了。   炉站在门口,也在擦眼睛。   我看着他们。   这些守着我的人。   这些舍不得我的人。   “石蛋。”   “嗯?”   “我该走了。”   他的脸变了。   “阿弟能……”   “别怕。每个人都会走。”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不舍,有那种知道留不住但还想留的东西。   “那……那你走之前,还有话要说吗?”   我想了想。   “有。”   “什么?”   我看着那些石板。   那些堆在堂里的石板。   “那些字,要留着。让以后的人看。”   他点点头。   “好。留着。”   我看着那些使者。   那些正在学做人的东西。   “它们,要教。让它们变成人。”   他点点头。   “好。教。”   我看着泥,看着回,看着锤,看着那些年轻人。   “他们,要带。让他们学。”   他点点头。   “好。带。”   最后,我看着他。   “你,要活。活得好好的。”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泪流下来。   “阿弟能,我会的。”   我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但很真。   “那就好。”   我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些声音。   火的,人的,风的,星星的。   还有那首歌。   一遍一遍。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我在思念谁?   我在思念所有人。   那些回不来的。   那些还在的。   那些永远在我心里的。   我睡着了。   这一次,不是做梦。   是真的睡了。   沉沉地睡。   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   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像死了很多次的人,终于可以好好睡了。   是为《重启》。   (第四十五集完)   ---   【记忆的代价】   陆沉开始老了。很快,很快。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腿走不动了。他在付代价。付那些记住了三十多世的代价。每一张脸,每一道皱纹。每一个名字,每一根白发。他付了。付完了。   【最后的讲述】   他把那些记住的事,都讲给石蛋听。一个一个名字,一个一个故事。阿婆草,远,狼,苔,鹫,炉……那些死去的人,都活在他的讲述里。石蛋听着,记住了。他们会一直记住的。   【石蛋的守候】   他守在陆沉旁边,三天三夜。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一遍一遍说“我在”。他怕。怕阿弟能走。就像当年怕远走一样。但他没哭。他是首领了。直到陆沉醒来,他才哭出来。   【泥的眼泪】   他站在旁边,看着陆沉。那个教他认字、给他取名字的人,要走了。他的眼睛里,有泪。他终于学会哭了。不是为别人哭,是为自己舍不得的人哭。   【回的眼泪】   它站在门口,看着。它终于学会哭了。那个说“你叫回”的人,要走了。它摸着胸口,那儿,疼。和它第一次笑的时候一样暖。但这次是疼。疼,就是舍不得。它终于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