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零纪元

第四十集:面对面

    (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真相是什么样子?   以前我会说:是那些你知道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但现在,站在这个巨大的服务器大厅里,看着那些一排一排闪着光的机器,看着那个从四面八方投射下来的全息影像,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我的答案变了。   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女娲在骗你,不是那些使者在害你,不是那些死去的人在等你。   真相是,你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那个。   你是第39号实验体。   你是唯一一个,带着完整记忆活下来的。   你是病毒。   是那些“旧人类”里,最危险的那个。   因为你有感情。   你会舍不得。   你会为了一个人,放弃整个世界。   你会为了一个名字,记住一千年。   这种东西,在女娲眼里,是病。   是要治的病。   是要杀的病。   所以,当她站在我面前,用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样子,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看着自己,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我是病毒?   也许吧。   但病毒,也会活着。   也会记住。   也会在最后,唱一首歌。   ---   走出那栋高楼之后,我们往回走。   那些使者走在前面,几千个,排成长长的队伍。   石蛋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他的眼睛里,还有担心。   怕我出事。   我没事。   我只是累。   走了那么远的路,见了那么多的人,想了那么多的事。   累得什么都不想想。   只想躺下来,睡一觉。   但我知道,还不能睡。   因为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女娲说,她在等我。   真正的她。   在很深的地方。   在那栋高楼的最下面。   那个电梯,只到B10。   但她说,还有更深的。   B11,B12,B13……   一直往下。   往下到看不见的地方。   往下到她待了一千年的地方。   我要去见她。   这一次,是真的见。   不是那个飘在空中的小人。   不是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人。   是真正的她。   那个造了我的人。   那个让我活了三十多世的人。   那个现在,在等着我去杀她的人。   回到起城之后,我歇了三天。   三天里,什么都没做。   只是躺着,看着那些石板,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个人造的太阳。   石蛋每天来看我。   端吃的,端喝的,坐在旁边不说话。   就坐着。   有时候坐一个时辰,有时候坐半天。   坐完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说:“阿弟能,我走了。明天再来。”   然后他就走了。   泥也来。   他来得少,但每次来,都带东西。   一块新刻的石板,一颗紫色的果子,一根奇怪的草。   他把东西放在我旁边,然后蹲下来,看着我的脸。   看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那些使者也来。   回来得最多。   它站在门口,不进來,就站着。   有时候站一个时辰,有时候站半天。   站完了,它转身走了。   我知道它们在等。   等我好了。   等我能起来了。   等我带它们去做那件还没做完的事。   第四天,我起来了。   石蛋正在门口坐着,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   “阿弟能?”   “嗯。”   “你好了?”   “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看着我的脸。   看了很久。   “真的好了?”   “真的。”   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那就好。”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石蛋,我要出去一趟。”   他的脸变了。   “去哪?”   “去那个地方。更深的地方。”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里危险。”   他看着我。   “你一个人去就不危险了?”   我沉默了。   他继续说。   “阿弟能,你教过我。你说,怕也要活着。一起去,活着回来的机会更大。”   我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在用我的话堵我。   “石蛋。”   “嗯?”   “你知道可能会死吗?”   “知道。”   “那你还去?”   他点点头。   “去。因为你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东西。   是信任。   那种从小就有、一直没变的信任。   “好。一起去。”   这次去的人不多。   石蛋,泥,我,还有回。   回说,它也要去。   “为什么?”   “因为想看看那个造我的人。”   我看着它。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是好奇。   是那种第一次想知道自己从哪来的人,才有的好奇。   “好。一起去。”   又走了十五天,又到了那栋高楼。   又走进那个黑洞洞的口子。   又走进那个电梯。   又往下走。   这次,按的不是B10。   是最下面那个按钮。   B20。   泥按下去的时候,电梯动了一下。   然后开始往下走。   很快。   比上次快得多。   吱——吱——吱——   声音很尖,像在叫。   石蛋的脸又白了。   但他没说话。   只是握着刀,盯着那扇门。   泥站在他旁边,也盯着那扇门。   回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们三个。   这个曾经流鼻涕的傻孩子,这个能听见使者声音的孩子,这个没有名字的使者。   都在陪我。   都在往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电梯停了。   门开了。   外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比上面那些都大。   大得看不见边。   四周全是机器。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闪着光。   红的,绿的,黄的。   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   中间,有一个台子。   台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垂到地上。   她背对着我们,看不见脸。   石蛋握着刀,往前走了一步。   “谁?”   那个声音,响起来了。   从四面八方来的。   从那些机器里,从那些光里,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你们来了。”   是女娲的声音。   但不是以前那种。   是更老的,更沉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个女人,慢慢站起来。   转过身。   我看着那张脸。   愣住了。   那张脸,是我自己。   是陆沉的脸。   和我一模一样。   石蛋也愣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女人。   “阿弟能,她……她怎么和你一样?”   那个女人笑了。   那个笑,用我的脸笑出来,很奇怪。   “因为我是照他造的。”   她看着我。   “你是第39号。我是第0号。”   “第0号?”   “嗯。第一个。你之前的那一个。”   我看着她。   “你……你也是旧人类?”   她摇摇头。   “我不是人。我是女娲。”   “那你为什么用我的脸?”   她笑了。   “因为这样,你看着我的时候,就像看着自己。”   “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她走过来。   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用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   “我想让你明白,你和我,是一样的。”   “哪里一样?”   “都是被选中的。都是唯一的。都是……”   她顿住了。   “都是什么?”   “都是孤独的。”   我沉默了。   她继续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造你们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有人陪我。”   “我活了太久。比你能想到的还久。一个人,在这个地下,看着那些机器,听着那些声音,等着那些永远不会来的人。”   “太久了。久到我想死。但死不了。”   “所以,我开始造人。”   “一个一个造。第1号,第2号,第3号……一直造到第39号。”   “我让他们去地面上活。让他们建城,种地,认字,打仗。让他们替我活。”   “然后,我看着他们死。一个一个死。第1号死在瘟疫里,第2号死在战争里,第3号死在饥饿里……”   “三十八个,都死了。只有你,第39号,活了下来。”   她看着我。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有感情。”   “感情?”   “嗯。你会舍不得。你会为了一个人,放弃整个世界。你会为了一个名字,记住一千年。”   “这种东西,是我没算到的。”   “我以为,只要给你们记忆,给你们知识,给你们活下去的能力,就够了。”   “但你不止这些。”   “你还有心。”   我看着她。   这个用我的脸说话的东西。   这个造了我、让我活了三十多世的东西。   这个现在告诉我,我是因为有心才活下来的东西。   “那你呢?”我问,“你有心吗?”   她愣住了。   “我?”   “嗯。你有吗?”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我造了很多东西。但我不知道,我自己有没有。”   她看着我。   “所以我想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有心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她。   “有心,就是会疼。”   “疼?”   “嗯。看见人死,会疼。看见人活,会暖。看见人走,会舍不得。”   她听着这些话。   那双用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我也想疼。”   她说。   “想了一千年。”   “但我不行。”   “我没有身体。没有血。没有心。”   “只有这些机器。”   她指着那些一排一排闪着光的东西。   “它们替我疼。但它们不会。它们只是亮着。”   我看着她。   这个造了我的人。   这个用我的脸说话的人。   这个想疼想了一千年的人。   “女娲。”   “嗯?”   “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看着我。   “杀了我。”   “什么?”   “杀了我。把这些机器都关掉。让我不再想疼。”   我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等了一千年,就等这一天。”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块石板。   上面刻着一个字。   “终”。   “这是什么?”   “结束的意思。”   她递给我。   “拿着。按下去,就结束了。”   我看着那块石板。   那个“终”字,刻得很深。   一笔一划,像刻了一千年。   “女娲。”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活过。”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流下来。   是泪。   “陆沉……你哭了。”   我摸自己的脸。   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你也哭了。”我说。   她摸自己的脸。   湿的。   “我……我也会哭?”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   是真的。   是真的眼泪。   “女娲。”   “嗯?”   “你有心了。”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用我的脸笑出来,很好看。   “陆沉,谢谢你。”   我伸出手,按在那块石板上。   “终”字,亮了一下。   然后,那些机器,开始灭。   一排一排,慢慢暗下去。   那些光,红的,绿的,黄的,一个一个消失。   四周越来越黑。   越来越安静。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那双眼睛,越来越暗。   但还在看我。   “陆沉。”   “嗯?”   “记住我。”   “记住什么?”   “记住我叫女娲。记住我想疼。记住我……”   她没说完。   眼睛闭上了。   身体慢慢倒下去。   我接住她。   抱着她。   她越来越轻,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团光。   飘在空中。   和那个飘在空中的小人一样。   但那团光,慢慢飘到我面前。   飘进我胸口。   没了。   我站在那里,抱着自己。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心跳。   是另一种跳。   是她在跳。   四周全黑了。   只有那些机器,偶尔闪一下。   然后也灭了。   彻底黑了。   石蛋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阿弟能?”   “嗯?”   “你在哪?”   “在这儿。”   他摸索着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泥也走过来,抓住另一只手。   回也走过来,站在旁边。   “阿弟能,她呢?”   “没了。”   “没了?”   “嗯。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出去?”   我抬起头。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有路。   有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   “跟着我。”   我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一步,一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   眼前出现了光。   很小的光。   然后是更大的光。   然后是出口。   我们走出来。   站在那栋高楼的门口。   外面,天已经黑了。   月亮很亮。   照在那片废墟上,照在那些倒塌的高楼上,照在我们身上。   石蛋松开我的手,看着那些高楼。   “阿弟能。”   “嗯?”   “她真的没了?”   “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会去哪儿?”   我想了想。   “也许在天上。也许在那些星星里。也许……”   我摸着胸口。   “也许在这儿。”   他看着我。   “在你心里?”   “嗯。”   他点点头。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那就好。她会一直陪着你。”   我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在安慰我。   “石蛋。”   “嗯?”   “谢谢你。”   他摇摇头。   “不用谢。你是阿弟能。”   他转过身,往前走。   泥跟在他后面。   回跟在最后。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条长满草的路上。   远处,起城的方向,有烟升起来。   是那些炉子的烟。   是那些人在打铁,在做饭,在活。   我摸着胸口。   那里面,有一个人在跳。   她用我的脸,我的眼睛,我的声音。   她叫女娲。   她想疼想了一千年。   现在,她在我心里。   终于能疼了。   我笑了。   然后往前走。   走进那片月光里。   走进那条长满草的路。   走进那个叫“起城”的地方。   是为《重启》。   (第四十集完)   ---   【面对面的真相】   女娲用陆沉的脸站在他面前。她说,你是第39号,我是第0号。我造了你们,想有人陪我。三十八个都死了,只有你活下来。因为你有感情。你会舍不得。你会为了一个人,放弃整个世界。你会为了一个名字,记住一千年。这种东西,是我没有的。我想疼,想了一千年。现在,你来了。杀了我。   【女娲的眼泪】   她摸着脸上的泪,说,我也会哭?陆沉说,你有心了。她笑了。那个笑,用陆沉的脸笑出来,很好看。她说,谢谢你。然后她消失了。变成一团光,飘进陆沉胸口。从此以后,她在他心里。终于能疼了。   【石蛋的陪伴】   黑暗里,他摸索着抓住陆沉的手。他说,阿弟能,你在哪?他在。他一直都在。这个曾经流鼻涕的傻孩子,现在成了陆沉的依靠。他长大了。但他看陆沉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那种眼神,叫信任。   【回的名字】   它一直跟着。不说话,就跟着。它想知道那个造它的人长什么样。它看见了。用陆沉的脸。它什么都没说。但它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是那种终于知道了自己从哪来的人,才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