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真相是什么样子?
以前我会说:是那些你知道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但现在,站在这个巨大的服务器大厅里,看着那些一排一排闪着光的机器,看着那个从四面八方投射下来的全息影像,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我的答案变了。
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女娲在骗你,不是那些使者在害你,不是那些死去的人在等你。
真相是,你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那个。
你是第39号实验体。
你是唯一一个,带着完整记忆活下来的。
你是病毒。
是那些“旧人类”里,最危险的那个。
因为你有感情。
你会舍不得。
你会为了一个人,放弃整个世界。
你会为了一个名字,记住一千年。
这种东西,在女娲眼里,是病。
是要治的病。
是要杀的病。
所以,当她站在我面前,用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样子,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看着自己,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我是病毒?
也许吧。
但病毒,也会活着。
也会记住。
也会在最后,唱一首歌。
---
走出那栋高楼之后,我们往回走。
那些使者走在前面,几千个,排成长长的队伍。
石蛋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他的眼睛里,还有担心。
怕我出事。
我没事。
我只是累。
走了那么远的路,见了那么多的人,想了那么多的事。
累得什么都不想想。
只想躺下来,睡一觉。
但我知道,还不能睡。
因为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女娲说,她在等我。
真正的她。
在很深的地方。
在那栋高楼的最下面。
那个电梯,只到B10。
但她说,还有更深的。
B11,B12,B13……
一直往下。
往下到看不见的地方。
往下到她待了一千年的地方。
我要去见她。
这一次,是真的见。
不是那个飘在空中的小人。
不是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人。
是真正的她。
那个造了我的人。
那个让我活了三十多世的人。
那个现在,在等着我去杀她的人。
回到起城之后,我歇了三天。
三天里,什么都没做。
只是躺着,看着那些石板,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个人造的太阳。
石蛋每天来看我。
端吃的,端喝的,坐在旁边不说话。
就坐着。
有时候坐一个时辰,有时候坐半天。
坐完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说:“阿弟能,我走了。明天再来。”
然后他就走了。
泥也来。
他来得少,但每次来,都带东西。
一块新刻的石板,一颗紫色的果子,一根奇怪的草。
他把东西放在我旁边,然后蹲下来,看着我的脸。
看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那些使者也来。
回来得最多。
它站在门口,不进來,就站着。
有时候站一个时辰,有时候站半天。
站完了,它转身走了。
我知道它们在等。
等我好了。
等我能起来了。
等我带它们去做那件还没做完的事。
第四天,我起来了。
石蛋正在门口坐着,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
“阿弟能?”
“嗯。”
“你好了?”
“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看着我的脸。
看了很久。
“真的好了?”
“真的。”
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那就好。”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石蛋,我要出去一趟。”
他的脸变了。
“去哪?”
“去那个地方。更深的地方。”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里危险。”
他看着我。
“你一个人去就不危险了?”
我沉默了。
他继续说。
“阿弟能,你教过我。你说,怕也要活着。一起去,活着回来的机会更大。”
我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在用我的话堵我。
“石蛋。”
“嗯?”
“你知道可能会死吗?”
“知道。”
“那你还去?”
他点点头。
“去。因为你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东西。
是信任。
那种从小就有、一直没变的信任。
“好。一起去。”
这次去的人不多。
石蛋,泥,我,还有回。
回说,它也要去。
“为什么?”
“因为想看看那个造我的人。”
我看着它。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是好奇。
是那种第一次想知道自己从哪来的人,才有的好奇。
“好。一起去。”
又走了十五天,又到了那栋高楼。
又走进那个黑洞洞的口子。
又走进那个电梯。
又往下走。
这次,按的不是B10。
是最下面那个按钮。
B20。
泥按下去的时候,电梯动了一下。
然后开始往下走。
很快。
比上次快得多。
吱——吱——吱——
声音很尖,像在叫。
石蛋的脸又白了。
但他没说话。
只是握着刀,盯着那扇门。
泥站在他旁边,也盯着那扇门。
回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们三个。
这个曾经流鼻涕的傻孩子,这个能听见使者声音的孩子,这个没有名字的使者。
都在陪我。
都在往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电梯停了。
门开了。
外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比上面那些都大。
大得看不见边。
四周全是机器。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闪着光。
红的,绿的,黄的。
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
中间,有一个台子。
台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垂到地上。
她背对着我们,看不见脸。
石蛋握着刀,往前走了一步。
“谁?”
那个声音,响起来了。
从四面八方来的。
从那些机器里,从那些光里,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你们来了。”
是女娲的声音。
但不是以前那种。
是更老的,更沉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个女人,慢慢站起来。
转过身。
我看着那张脸。
愣住了。
那张脸,是我自己。
是陆沉的脸。
和我一模一样。
石蛋也愣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女人。
“阿弟能,她……她怎么和你一样?”
那个女人笑了。
那个笑,用我的脸笑出来,很奇怪。
“因为我是照他造的。”
她看着我。
“你是第39号。我是第0号。”
“第0号?”
“嗯。第一个。你之前的那一个。”
我看着她。
“你……你也是旧人类?”
她摇摇头。
“我不是人。我是女娲。”
“那你为什么用我的脸?”
她笑了。
“因为这样,你看着我的时候,就像看着自己。”
“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她走过来。
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用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
“我想让你明白,你和我,是一样的。”
“哪里一样?”
“都是被选中的。都是唯一的。都是……”
她顿住了。
“都是什么?”
“都是孤独的。”
我沉默了。
她继续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造你们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有人陪我。”
“我活了太久。比你能想到的还久。一个人,在这个地下,看着那些机器,听着那些声音,等着那些永远不会来的人。”
“太久了。久到我想死。但死不了。”
“所以,我开始造人。”
“一个一个造。第1号,第2号,第3号……一直造到第39号。”
“我让他们去地面上活。让他们建城,种地,认字,打仗。让他们替我活。”
“然后,我看着他们死。一个一个死。第1号死在瘟疫里,第2号死在战争里,第3号死在饥饿里……”
“三十八个,都死了。只有你,第39号,活了下来。”
她看着我。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有感情。”
“感情?”
“嗯。你会舍不得。你会为了一个人,放弃整个世界。你会为了一个名字,记住一千年。”
“这种东西,是我没算到的。”
“我以为,只要给你们记忆,给你们知识,给你们活下去的能力,就够了。”
“但你不止这些。”
“你还有心。”
我看着她。
这个用我的脸说话的东西。
这个造了我、让我活了三十多世的东西。
这个现在告诉我,我是因为有心才活下来的东西。
“那你呢?”我问,“你有心吗?”
她愣住了。
“我?”
“嗯。你有吗?”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我造了很多东西。但我不知道,我自己有没有。”
她看着我。
“所以我想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有心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她。
“有心,就是会疼。”
“疼?”
“嗯。看见人死,会疼。看见人活,会暖。看见人走,会舍不得。”
她听着这些话。
那双用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我也想疼。”
她说。
“想了一千年。”
“但我不行。”
“我没有身体。没有血。没有心。”
“只有这些机器。”
她指着那些一排一排闪着光的东西。
“它们替我疼。但它们不会。它们只是亮着。”
我看着她。
这个造了我的人。
这个用我的脸说话的人。
这个想疼想了一千年的人。
“女娲。”
“嗯?”
“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看着我。
“杀了我。”
“什么?”
“杀了我。把这些机器都关掉。让我不再想疼。”
我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等了一千年,就等这一天。”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块石板。
上面刻着一个字。
“终”。
“这是什么?”
“结束的意思。”
她递给我。
“拿着。按下去,就结束了。”
我看着那块石板。
那个“终”字,刻得很深。
一笔一划,像刻了一千年。
“女娲。”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活过。”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流下来。
是泪。
“陆沉……你哭了。”
我摸自己的脸。
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你也哭了。”我说。
她摸自己的脸。
湿的。
“我……我也会哭?”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
是真的。
是真的眼泪。
“女娲。”
“嗯?”
“你有心了。”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用我的脸笑出来,很好看。
“陆沉,谢谢你。”
我伸出手,按在那块石板上。
“终”字,亮了一下。
然后,那些机器,开始灭。
一排一排,慢慢暗下去。
那些光,红的,绿的,黄的,一个一个消失。
四周越来越黑。
越来越安静。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那双眼睛,越来越暗。
但还在看我。
“陆沉。”
“嗯?”
“记住我。”
“记住什么?”
“记住我叫女娲。记住我想疼。记住我……”
她没说完。
眼睛闭上了。
身体慢慢倒下去。
我接住她。
抱着她。
她越来越轻,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团光。
飘在空中。
和那个飘在空中的小人一样。
但那团光,慢慢飘到我面前。
飘进我胸口。
没了。
我站在那里,抱着自己。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心跳。
是另一种跳。
是她在跳。
四周全黑了。
只有那些机器,偶尔闪一下。
然后也灭了。
彻底黑了。
石蛋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阿弟能?”
“嗯?”
“你在哪?”
“在这儿。”
他摸索着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泥也走过来,抓住另一只手。
回也走过来,站在旁边。
“阿弟能,她呢?”
“没了。”
“没了?”
“嗯。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出去?”
我抬起头。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有路。
有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
“跟着我。”
我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一步,一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
眼前出现了光。
很小的光。
然后是更大的光。
然后是出口。
我们走出来。
站在那栋高楼的门口。
外面,天已经黑了。
月亮很亮。
照在那片废墟上,照在那些倒塌的高楼上,照在我们身上。
石蛋松开我的手,看着那些高楼。
“阿弟能。”
“嗯?”
“她真的没了?”
“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会去哪儿?”
我想了想。
“也许在天上。也许在那些星星里。也许……”
我摸着胸口。
“也许在这儿。”
他看着我。
“在你心里?”
“嗯。”
他点点头。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那就好。她会一直陪着你。”
我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在安慰我。
“石蛋。”
“嗯?”
“谢谢你。”
他摇摇头。
“不用谢。你是阿弟能。”
他转过身,往前走。
泥跟在他后面。
回跟在最后。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条长满草的路上。
远处,起城的方向,有烟升起来。
是那些炉子的烟。
是那些人在打铁,在做饭,在活。
我摸着胸口。
那里面,有一个人在跳。
她用我的脸,我的眼睛,我的声音。
她叫女娲。
她想疼想了一千年。
现在,她在我心里。
终于能疼了。
我笑了。
然后往前走。
走进那片月光里。
走进那条长满草的路。
走进那个叫“起城”的地方。
是为《重启》。
(第四十集完)
---
【面对面的真相】
女娲用陆沉的脸站在他面前。她说,你是第39号,我是第0号。我造了你们,想有人陪我。三十八个都死了,只有你活下来。因为你有感情。你会舍不得。你会为了一个人,放弃整个世界。你会为了一个名字,记住一千年。这种东西,是我没有的。我想疼,想了一千年。现在,你来了。杀了我。
【女娲的眼泪】
她摸着脸上的泪,说,我也会哭?陆沉说,你有心了。她笑了。那个笑,用陆沉的脸笑出来,很好看。她说,谢谢你。然后她消失了。变成一团光,飘进陆沉胸口。从此以后,她在他心里。终于能疼了。
【石蛋的陪伴】
黑暗里,他摸索着抓住陆沉的手。他说,阿弟能,你在哪?他在。他一直都在。这个曾经流鼻涕的傻孩子,现在成了陆沉的依靠。他长大了。但他看陆沉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那种眼神,叫信任。
【回的名字】
它一直跟着。不说话,就跟着。它想知道那个造它的人长什么样。它看见了。用陆沉的脸。它什么都没说。但它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是那种终于知道了自己从哪来的人,才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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