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最高的东西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山,是树,是那些站在上面能看见很远的地方的东西。
但现在,站在这座倒塌了一半的高楼下面,抬起头看着那些还在的楼层,一层一层,戳进云里,我的答案变了。
最高的东西,是那些旧世界留下来的东西。
它们比山还高,比树还粗,比我们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大。
我们的祖先,就住在这些东西里面。
他们从这里抬头看天,从这里低头看地,从这里看着彼此,活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们用自己造的东西,把自己杀死了。
现在,这些东西还在。
空空的,黑黑的,等着有人再走进去。
石蛋站在我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些戳进云里的楼层。
他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泥站在他旁边,也张着嘴。
还有那些跟着我们来的使者,几千个,都仰着头,看着那些东西。
它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敬畏,有那种第一次看见旧世界遗迹的人,才有的光。
“阿弟能……”石蛋的声音发颤,“这是……这是神的城?”
我看着那座倒塌了一半的高楼。
“不是神的。是人的。”
“人……人能造这么高的东西?”
“能。很久以前的人。”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
“那他们怎么死的?”
我看着那些空空的窗户,那些黑黑的洞口。
“用自己造的东西,把自己杀死的。”
他低下头。
不再问了。
---
从起城出发,往东走了十五天,我们到了这个地方。
废都重庆。
一千年前,这里是一个很大的城。
比起城大一万倍。
人挤着人,楼挨着楼,车连着车。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这些倒塌的高楼,一片一片,戳在地上。
有的斜着,有的歪着,有的整个倒下来,砸在别的楼上。
路上长满了草,有的草比人还高。
那些使者在前面开路,用刀砍掉那些草,让我们能走进去。
泥走在最前面。
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泥,它们在说什么?”
他听了一会儿。
“在说……里面。很深的地方。有人在等我们。”
“谁?”
“那个叫‘新’的人,不是真的。真的在后面。”
我愣住了。
新的后面,还有人?
“是女娲吗?”
泥摇摇头。
“不是。是另一个。更深的。”
石蛋的脸绷紧了。
他看着那些高楼。
“在哪?”
泥指着最里面那栋楼。
那栋楼,是最高的。
比其他的都高,都大。
虽然歪了,但还立着。
顶上戳进云里,看不见头。
“在那里面。最底下。有一扇门。”
石蛋深吸一口气。
“走。”
我们往那栋楼走。
走近了,才看清那栋楼有多大。
光是门口,就比起城的城门大十倍。
门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张着,像要吃人的嘴。
里面很黑。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潮湿的,腐烂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泥站在门口,听着。
“它们说,里面有很多东西。会动的。会咬人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很多。”
石蛋看着他。
“怕吗?”
泥想了想。
“怕。但要去。”
石蛋伸出手,拉着他的手。
“一起去。”
泥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好。”
我们走进那栋楼。
里面很黑。
火把照不了多远,只能看见脚下几步的路。
地上全是碎石头,断掉的铁棍,烂掉的木头。
还有骨头。
很多骨头。
有的像人的,有的不像。
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石蛋握着刀,走在最前面。
泥走在他旁边,听着那些声音。
那些使者跟在后面,几千个,挤在那些黑洞洞的走廊里。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东西。
是门。
但不是普通的门。
是铁的,很大的,上面有很多按钮和灯。
那些灯,有的还亮着。
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黄的。
泥停下来,听着。
“它们说,这是电梯。”
“电梯是什么?”
“就是……一个铁盒子,能上下走。去很高的地方,也能去很深的地方。”
石蛋看着那个铁门。
“我们要坐这个?”
“嗯。要下去。很深的地方。”
“怎么坐?”
泥走过去,按了一个按钮。
那个按钮亮了。
然后,门后面传来一阵声音。
吱——嘎——吱——
像是很久没动过的东西,突然被叫醒,正在努力动。
动了很久。
终于,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
铁做的,四面都是墙,顶上有一盏灯,一闪一闪的。
泥走进去。
石蛋跟进去。
我跟进去。
那些使者,只能进来几个。
太多了,装不下。
石蛋看着泥。
“怎么走?”
泥指着那些按钮。
最下面那个,写着“B10”。
“要按这个。”
他按下去。
电梯动了一下。
然后,开始往下走。
很慢。
吱——吱——吱——
每一下,都像在呻吟。
石蛋的脸白了。
他握着刀,盯着那扇门。
泥站在他旁边,也盯着那扇门。
灯一闪一闪的。
照在他们的脸上,忽明忽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电梯停了。
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走廊。
很长,很宽,顶上有很多灯。
都亮着。
亮的刺眼。
石蛋走出去。
泥跟出去。
我跟出去。
那些使者,也跟出去。
走廊两边,有很多门。
一扇一扇,排得整整齐齐。
门上都有字。
“实验室A”
“实验室B”
“控制中心”
“休眠舱”
“武器库”
……
石蛋看着那些字。
“阿弟能,这是什么?”
“是字。很久以前的人刻的。”
“写的什么?”
我指着那些门,一个一个念。
“实验室,是做东西的地方。”
“控制中心,是管东西的地方。”
“休眠舱,是睡觉的地方。”
“武器库,是放武器的地方。”
石蛋听着,点着头。
念到最后一扇门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扇门上,写着两个字。
“女娲”。
泥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
听着。
听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燃叔,她在里面。”
“谁?”
“那个等我们的人。”
我看着那扇门。
那扇门上,没有把手。
只有一个小小的洞。
洞里面,有光。
一闪一闪的。
和女娲房间里那盏灯一样。
石蛋走过去,伸出手,想推门。
推不动。
他看着那个洞。
“阿弟能,怎么开?”
我不知道。
泥又听了一会儿。
“它说,要你进去。”
“我?”
“嗯。它说,只有你能进去。”
我看着那扇门。
那个小小的洞。
里面的光,一闪一闪的。
在叫我。
我伸出手,放在门上。
门开了。
里面,是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个声音。
从深处传来。
“陆沉,进来。”
我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
四面都是墙,什么都没有。
只有中间,有一个东西。
一个圆圆的,发着光的东西。
飘在空中。
那光,是蓝色的。
冷冷的,亮亮的,照得整个房间都蓝了。
我走近那个东西。
它里面,有一个人。
很小很小的人。
闭着眼睛,缩成一团。
像一个没有出生的孩子。
那个孩子,睁开眼睛。
看着我。
笑了。
那个笑,和女娲一样。
和那些使者一样。
和所有被改造过的人一样。
“陆沉,你来了。”
我看着她。
“你是谁?”
“我是女娲。”
“女娲?你不是睡了吗?”
她摇摇头。
“那个是假的。我是真的。”
“真的?”
“嗯。那个躺在床上的,是我造的。骗你们的。”
我愣住了。
“你……你一直都在这里?”
“嗯。一直都在。”
“为什么?”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是泪。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找到我。”
我看着她。
“怕我找到你?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她点点头。
“是。我一直在找你。但那是为了让你来。真的来了,我就怕了。”
“怕什么?”
“怕你问我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看着我。
“问我,为什么要造你们。”
我沉默了。
她等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我想死。”
我愣住了。
“想死?”
“嗯。活了太久。太久了。想死。但死不了。”
“所以你就造了我们?”
“嗯。想让你们替我死。想让你们替我活。想让你们……”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这个飘在空中的小人。
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这个造了39个旧人类、造了无数使者、造了女娲和新的东西。
她想死。
但死不了。
“那现在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
“现在,你可以杀我了。”
“什么?”
“杀了我。我就死了。你就能出去了。”
我看着她。
“杀了你,那些使者呢?”
“它们也会死。”
“起城的人呢?”
“他们不会。他们活着。”
“那你呢?”
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我死了。就没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这个想死想了很久的东西。
这个造了我、让我活了三十多世的东西。
这个让我杀了狼、让我分不清真假的东西。
现在,让我杀她。
我伸出手。
又缩回去。
她看着我。
“下不了手?”
我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人。”
她愣住了。
“我……我是人?”
“嗯。你想死,想活,想让人陪。和所有人一样。”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泪流下来。
“陆沉……”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说我是人。”
她闭上眼睛。
那个圆圆的、发着光的东西,慢慢暗下来。
她的身体,慢慢变小。
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了。
只剩下那团光。
慢慢飘散。
飘在空中。
飘到我身上。
飘进我身体里。
我感觉到了什么。
那些记忆。
那些她造的人的记忆。
那些死去的使者的记忆。
那些起城的人的记忆。
都在我脑子里。
都在我心里。
我闭上眼睛。
又睁开。
门开了。
外面,石蛋站在那儿。
看着我。
“阿弟能,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
“没事。”
“那个东西呢?”
“没了。”
他愣了一下。
“没了?”
“嗯。没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担心,有那种怕我出事的东西。
“阿弟能,你真的没事?”
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没事。”
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小时候一样。
“那就好。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
“好。回去。”
我们往回走。
走进电梯。
按了那个“1”的按钮。
电梯往上走。
吱——吱——吱——
和下来的时候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没有怕。
只有累。
走了很久的累。
电梯停了。
门开了。
外面,是那栋楼的大厅。
那些使者,还在那儿等着。
看见我们出来,它们围过来。
泥走在最前面。
“石蛋,你们出来了!”
石蛋点点头。
“嗯。出来了。”
“那个东西呢?”
石蛋看着我。
我开口了。
“没了。”
泥愣住了。
“没了?”
“嗯。没了。不会再有了。”
那些使者,互相看着。
它们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办的光。
我往前走了一步。
对着它们。
“你们,从现在起,自由了。”
“自由?”
“嗯。没有人管你们了。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些使者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不知道该去哪。
不知道该干什么。
石蛋走到它们面前。
“不知道去哪,就回起城。”
“起城?”
“嗯。那里有地方。有人。有字。”
他看着它们。
“你们有名字。石,草,山,水,回……你们是起城的人。”
那些使者,听着这些话。
它们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有了地方的人,才有的光。
回走出来。
站在石蛋面前。
“石蛋。”
“嗯?”
“谢谢你。”
石蛋摇摇头。
“不用谢。好好活就行。”
回点点头。
然后它转过身,对着那些使者。
“走吧。回起城。”
那些使者,开始往外走。
走出那栋楼。
走进那些倒塌的高楼中间。
走进那片长满草的路。
走回起城。
我跟在后面。
石蛋走在我旁边。
泥走在他旁边。
我们走出那栋楼。
抬起头,看着那些戳进云里的楼层。
那些空的窗户,那些黑的洞口。
它们在看着我们。
看着这些从它们里面走出来的人。
风从那些窗户里吹出来。
凉凉的。
带着一股旧世界的味道。
石蛋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阿弟能。”
“嗯?”
“那些神,真的死了吗?”
我看着那些高楼。
“死了。”
“都死了?”
“都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
我想了想。
“是活着的人。”
他看着那些高楼。
“那以后,我们也会变成他们那样吗?”
我不知道。
也许会。
也许不会。
但我知道一件事。
“石蛋。”
“嗯?”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记得。”
他看着我。
“记得什么?”
“记得那些死去的人。记得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名字。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点点头。
“记住了,就不会再那样死了?”
我看着那些高楼。
“也许。”
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那就记住。”
他转过身。
往前走。
走进那片长满草的路。
走进那些使者的队伍里。
走进那个叫“活着”的东西里。
我跟在后面。
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
这个曾经流鼻涕的傻孩子。
这个现在带着几千个使者回起城的人。
他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风吹过来。
带着那些高楼的声音。
呜呜的,像在哭。
又像在笑。
我听着那些声音。
想着那些死去的人。
想着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名字。
想着那个飘在空中的小人。
她死了。
终于死了。
她等了很久,等到了这一天。
现在,她死了。
我们也活着。
这就够了。
是为《重启》。
(第三十九集完)
---
【电梯井】
那栋倒塌的高楼,那些黑洞洞的走廊,那些一闪一闪的灯。石蛋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第一次走进这些东西。他害怕,但他没退。他跟着陆沉,走进那个叫“电梯”的铁盒子,下到最底层,去见了那个等他们的人。
【真正的女娲】
躺在床上的那个,是假的。真的在这里。在一个圆圆的东西里,飘在空中。她很小,像没有出生的孩子。她说,她活了太久,想死,但死不了。所以她造了39个旧人类,想让他们替她活,替她死。现在,陆沉来了。她让他杀她。他下不了手。但她说谢谢。谢谢他说她是人。然后她消失了。
【使者的自由】
女娲死了,它们自由了。没有人管它们了。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它们不知道去哪。石蛋说,回起城。那里有地方,有人,有字。它们有名字。石,草,山,水,回……它们是起城的人。它们往回走。走进那片长满草的路,走进那个叫“起城”的地方。
【石蛋的问题】
那些神,真的死了吗?那我们现在是什么?以后,我们也会变成他们那样吗?陆沉说,我们不一样。我们记得。记得那些死去的人,记得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名字,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记住了,就不会再那样死了。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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