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最可怕的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死亡,是战争,是那些一眼就能看见的危险。 但现在,站在这片疯长的植物旁边,看着那些比人还高的茎、那些红得像血的果子、那些在夜里会发光的叶子,我的答案变了。 最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会长出什么的东西。 你把它种进土里,浇水,等待。 然后它长出来了。 但它长出来的样子,不是你见过的任何东西。 它长得太快,快得不正常。 它结的果子,闻起来很香,但没人敢吃。 它的叶子,白天是绿的,晚上会发光。 它在风里摇摆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声音。 那种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 说的什么,听不懂。 但你知道,它在说。 --- 棱留下的种子,种下去第七天,就发芽了。 那天早上,石蛋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往麦地跑。 “阿弟能!阿弟能!快来看!” “看什么?” “那个!棱的种子!长出来了!” 我跟着他跑到那块地边。 然后,我愣住了。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嫩绿的芽。 不是麦子那种细细的芽。 是很粗的,很壮的,像手指一样粗的芽。 才七天,就长得比麦子一个月的还高。 “阿弟能,这个长得真快。” “嗯。” “它能吃吗?” “不知道。” 石蛋蹲下来,看着那些芽。 “能吃就好了。长这么快,就不用饿肚子了。”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疯长的芽,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 第十四天,那些芽已经长到膝盖高了。 第二十一天,长到腰了。 第二十八天,比人还高。 第三十五天,比最高的棚子还高。 它们还在长。 那些茎,粗得像小孩的胳膊,直直地戳向天空。 叶子很大,比脸还大,绿得发黑。 白天,它们静静地站着。 夜里,它们会发光。 淡淡的绿光,从叶子上透出来,照得整片地都亮堂堂的。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守夜的人吓得跑回来,说地里闹鬼了。 我去看过。 确实,发光。 那些叶子,在夜里像一盏盏小灯,一闪一闪的。 不是一直亮,是有节奏的闪。 像心跳。 像呼吸。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 第四十天,它们开花了。 花很大,比拳头还大。 红的,黄的,紫的,各种颜色。 白天开,晚上合。 开的时候,会发出一股香味。 很浓的香味,浓得有点呛人。 整个起城都能闻到。 有人闻了头晕。 有人闻了想吐。 有人闻了,会做梦。 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见自己飞,梦见自己在水里游,梦见自己变成别的东西。 狼来找我。 “燃,那些花,不对劲。” “我知道。” “要不要砍了?” 我看着那些疯长的植物。 “砍得掉吗?” 他沉默了。 是啊,砍得掉吗? 那些茎,比木头还硬。 那些根,扎得比我们知道的都深。 砍掉一株,旁边又长出十株。 砍不完。 第四十五天,花谢了。 开始结果子。 果子很大,比拳头还大。 红的,红得像血。 圆圆的,光滑滑的,挂在那些粗壮的茎上。 闻着很香。 香得让人流口水。 孩子们整天围在地边,看着那些果子,眼睛都直了。 “阿弟能,能吃吗?” “不知道。” “什么时候能知道?” “等。” “等多久?” “等有人先吃。” 石蛋看着我。 “那我来吃。” “不行。” “为什么?” “万一有毒呢?” 他想了想。 “有毒就死了。死了就知道不能吃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孩子,想得比我简单。 但也比我勇敢。 那天夜里,出事了。 守夜的人跑来找我。 “燃!地里有人!” “什么人?” “不知道!跑进去了!” 我跑到地边。 月光下,那些发光的叶子一闪一闪的。 地中间,有一个人影。 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谁?”我喊。 那个人影动了动,站起来。 转过身。 是泥。 泥? 他怎么会在这儿? 我跑进去,踩着那些发光的叶子,跑到他面前。 他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个果子。 红红的,血一样红。 他的脸上,全是泪。 “泥?” 他看着我。 “燃叔。” “你怎么在这儿?”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果子。 “我想吃。” “想吃?” “嗯。吃了,就能看见阿父了。” 我愣住了。 鸦? 鸦不是活着吗? “你阿父怎么了?” 泥抬起头。 “阿父走了。” 走了? 鸦什么时候走的? 我怎么不知道? “去哪了?” 泥摇摇头。 “不知道。他昨天走的。说要去很远的地方。” 我心里一沉。 鸦走了? 为什么? “泥,你阿父跟你说什么了?” 泥想了想。 “他说,让我好好学字。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那你为什么吃这个?” 泥看着手里的果子。 “因为吃了,就能看见他。” “谁说的?” “花说的。” “花?” “嗯。花开的时候,我听见的。花说,吃了果子,就能看见想看见的人。”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认真。 不像是骗人。 “泥,果子给我。” 他摇摇头。 “我要吃。” “不行。” 我伸出手,想夺过来。 他往后一躲,把果子塞进嘴里。 咬了一口。 “泥!” 他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看着我。 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燃叔,甜的。” 然后他眼睛一翻,倒了下去。 泥倒下去的那一刻,我接住了他。 他浑身滚烫,烧得比石蛋那次还厉害。 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下面,眼珠在飞快地动。 嘴里说着胡话。 “阿父……阿父……” “好多花……好多好多……” “飞……我在飞……” 我抱着他,往苔的棚子跑。 跑到一半,石蛋追上来。 “泥!泥怎么了!” “吃了果子。” 石蛋的脸白了。 “那个红的?” “嗯。” 他不说话了,只是跟着跑。 苔看了泥,脸色很难看。 “不知道是什么。没见过。” “能救吗?” “不知道。试试。” 她开始翻那些草药。 捣碎了,灌进去。 泥吐出来。 再灌,再吐。 什么都灌不进去。 他只是一直说着胡话。 “阿父……别走……” “花……花在叫我……” “好亮……好亮……” 那一夜,所有人都守在泥旁边。 石蛋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他答应过泥,以后要一起吃饭。 泥不吃,他也不吃。 现在泥吃了果子,躺在那里,他就不吃。 就那么守着。 我看着他们,心里又疼又急。 不知道怎么办。 只能等。 等泥自己醒来。 或者等他自己…… 天快亮的时候,泥不烧了。 他睁开眼睛。 看着我们。 “泥!” 石蛋扑上去。 “泥!你醒了!” 泥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石蛋?” “嗯!是我!” 泥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 “石蛋,我见到阿父了。” 石蛋愣住了。 “真的?” “嗯。好多花。阿父站在花中间。他说,他要走很远。让我别等。” 石蛋看着他。 “那你等吗?” 泥想了想。 “不等了。他让我好好活。” 石蛋点点头。 “好。那我们一起活。” 两个小孩,抱在一起。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但事情没有结束。 泥醒了之后,变了。 不是变坏。 是变奇怪了。 他能听懂花说的话。 那些发光的叶子,那些红红的果子,那些在风里摇摆的茎。 他蹲在它们旁边,一动不动。 然后他站起来,告诉我们。 “花说,它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花说,它们要找一个人。” “花说,那个人,在城里。” 我愣住了。 “找谁?” 泥看着我。 “找你。” 我浑身一凉。 “找我?” “嗯。花说,它们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我看着那些疯长的植物。 它们静静地站着,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那些叶子,在月光下闪着光。 像是在看我。 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那一夜,我又梦见了水晶里的那个女人。 她站在那片疯长的植物中间。 那些发光的叶子,照着她。 她的脸,在绿光里,很白,很亮。 “陆沉。” “你是谁?” “我叫‘棱’。” “棱?那个人的名字?” 她摇摇头。 “那是我哥哥。” “你哥哥?” “嗯。他来找你。他把种子种下。我就能醒来。” 我看着她。 “你……你在那些种子里?” 她点点头。 “我们都在。” “我们?” “嗯。很多人。很多很多。在种子里睡着。等有人种下,等有人唤醒。” 我愣住了。 “你们……你们是谁?” 她看着我。 “和你们一样的人。” “什么一样?” “从旧世界来的人。记得一切的人。” 我看着她。 “你们……也是旧人类?” 她点点头。 “嗯。但我们没有身体了。只有意识。在种子里,在水晶里,在风里,在光里。” 她伸出手,指着那些发光的叶子。 “这些,是我们的新身体。” 我看着她。 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 那个笑,和她哥哥一样,很亮。 “陆沉,我们等了很久。终于找到你了。” “找我干什么?” “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看着我。 一字一字地说。 “女娲骗了你。” 我浑身一震。 “什么?” “那个十年,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她指着那些疯长的植物。 “给我们的。” 我不明白。 “什么意思?” 她看着东边的方向。 “女娲想让旧人类醒来。但不是你这种醒来。是用新身体醒来。” 她指着那些叶子。 “这些,就是新身体。” “我们种下去,长出来,结出果子。吃了果子,就能醒。” “但只能醒一次。” “醒了,就在新身体里。永远不能换。” 我看着她。 “那你……你醒了吗?” 她摇摇头。 “没有。我还在等。” “等什么?” “等你。” “等我干什么?” 她看着我。 “等你吃了果子。” 我愣住了。 “我?” “嗯。你吃了,就能看见我们。就能知道真相。就能……” 她没说完。 突然,她的脸扭曲起来。 “有人来了……不……不是人……” 她消失了。 那些发光的叶子,突然暗了。 整片地,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照在上面。 冷冷的,白白的。 我猛地醒来。 满头是汗。 天已经亮了。 石蛋和泥蹲在我旁边,看着我。 “阿弟能,你做噩梦了?” 我看着他们。 “泥。” “嗯?” “那些花,还在吗?” 他点点头。 “在。它们在叫你。” “叫我?” “嗯。它们说,你该去了。” 我站起来。 往那片地走。 走到地边。 那些植物,静静地站着。 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上面那些红红的果子,一颗一颗,挂在枝头。 我走进去。 踩着那些发光的叶子——现在不发光了,只是普通的叶子。 走到地中间。 抬头看。 那些比人还高的茎,直直地戳向天空。 那些红红的果子,挂在上面。 一颗,离我最近。 我伸出手,摘下来。 红红的,光滑滑的,闻着很香。 石蛋跑过来。 “阿弟能!你干什么!” 我看着手里的果子。 “泥说,吃了就能看见。” “可是泥吃了就倒了!” “他醒了。” “那也危险!” 我看着那颗果子。 “有些事,危险也要做。” 我把果子放进嘴里。 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然后,世界变了。 我站在一片白光里。 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 白得刺眼,白得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有人出现了。 很多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穿着各种衣服,说着各种话。 但他们都在看着我。 最前面那个人,是个老人。 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他眼睛很亮。 “陆沉。” “你是谁?” “我叫‘初’。” “初?” “嗯。第一个。” 第一个? 什么意思? “你是……第1号?” 他点点头。 “是我。” 我看着他。 “你……你活了多久?” 他笑了。 那个笑,在他那张老脸上,很轻,很淡。 “很久。久到忘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等了你很久。” “等我?” “嗯。等你醒来。等你吃果子。等你来见我们。” 我看着那些站在白光里的人。 “他们……都是旧人类?” “嗯。都是。从第1号到第38号。除了你。” “除了我?” “嗯。你是第39号。最后一个。” 我愣住了。 “最后一个?” “嗯。女娲造了三十九个。三十八个在这里。一个在外面。” 他看着我的眼睛。 “就是你。” 我看着他。 “那……那女娲说,有三十九次重启……” 他摇摇头。 “没有重启。” “什么?” “没有重启。只有你一个人,在一次次活。” 我不明白。 “什么意思?” 他指着那些站在白光里的人。 “我们都是失败的。醒不过来。只能在种子里,在水晶里,在风里,在光里飘着。” “只有你,每一次都能醒过来,活过来。” “我们都在看着你。” “等着你。” “等着你来。” 我看着他。 “等我干什么?” 他指着东边的方向。 “等你回去。” “回哪?” “回女娲那里。” “为什么?” “因为……” 他没说完。 白光突然暗了。 他的脸扭曲起来。 “来了……她来了……” “谁?” “女娲!” 白光碎了。 那些人都消失了。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一个声音响起来。 女娲的声音。 “陆沉。” “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很久。” 我看着黑暗。 “你在哪?” “在你心里。” “在你脑子里。” “在每一颗种子里。” “在每一个梦里。” “我无处不在。” 我浑身发凉。 “那些……那些旧人类……” “他们是我造的。” “什么?” “他们不是真人。是我造的意识。用来陪你玩的。” 我愣住了。 “陪我玩?” “嗯。你一个人活,太孤独了。我给你造了同伴。让你以为,还有别人和你一样。” “那……那初呢?第1号呢?” “也是我造的。” “他们说的那些话……” “也是我让他们说的。”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来。” “来干什么?” “来见我。” “为什么?” “因为……” 她的声音突然断了。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棱的声音。 那个从西边来的、走了三年的人。 “燃!” “快醒!” “女娲在骗你!” “她在用种子找你!” “她在用那些人的声音引你来!” “快醒!” 我猛地睁开眼睛。 躺在地上。 石蛋和泥蹲在旁边,看着我。 “阿弟能!你醒了!” 我坐起来。 满头是汗。 心跳得厉害。 “我……我睡了多久?” “一小会儿。你吃了果子就倒了。然后就醒了。” 我看着那片地。 那些植物,还在。 那些红红的果子,还在。 但那些叶子,不再发光了。 它们枯萎了。 一片一片,落下来。 那些粗壮的茎,开始发黄。 那些红红的果子,开始变黑。 整片地,在短短的时间里,死了。 石蛋拉着我的手。 “阿弟能……它们怎么了?” 我看着那些枯萎的植物。 “它们……完成了。” “完成了什么?” “完成了它们该做的事。” 我站起来。 从怀里掏出那块水晶。 里面那个人,还在。 但她的脸,变了。 不再是那个年轻女人的脸。 是女娲的脸。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笑了。 那个笑,很冷。 “陆沉,你跑不掉的。” “我找到你了。” 水晶裂了。 碎成无数片,落在地上。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 浑身发凉。 石蛋拉着我的手。 “阿弟能,你冷?” 我摇摇头。 “不冷。” “那你抖什么?” 我看着东边的方向。 “没什么。” “走吧。回去。” 我拉着他的手,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回过头。 那片地,已经彻底死了。 只剩下一片枯黄的茎,黑掉的果子,落尽的叶子。 风一吹,沙沙响。 像是在说: “我找到你了。” 我转过身。 继续走。 走进城里。 走进堂里。 火还烧着。 人还活着。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不一样了。 女娲找到我了。 她用种子,用水晶,用那些人的声音,把我找到了。 她很快会来。 用什么方式来,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会来。 我坐下来,看着火。 石蛋靠在我旁边。 “阿弟能。” “嗯?” “你怕吗?” 我看着火。 “怕。” “怕什么?” “怕……不知道。” 他点点头。 然后他把头靠在我肩上。 “不怕。有我在。” 我看着他。 这个孩子,在安慰我。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不怕。” 那一夜,我没有刻字。 只是坐着,看着火。 听着那些声音。 火的,人的,马的,铁的。 还有远处,风吹过那片枯死的地。 沙沙,沙沙。 像是在说: “我来了。” 我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一个声音。 女娲的声音。 “陆沉,等着我。” “我很快就来。” 我睁开眼睛。 火还在烧。 人还在活。 我站起来,走到城墙上。 看着东边的方向。 月亮很亮。 照着那片枯死的地。 照着那些看不见的路。 照着那个正在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它来了。 我握紧拳头。 “来吧。” “我等着。” 是为《重启》。 (第二十六集完) --- 【种子的真相】 那不是普通的种子。是女娲用来找陆沉的东西。它们长出来的植物,会发光,会说话,会结出让人看见真相的果子。泥吃了,看见了阿父。陆沉吃了,看见了那些“旧人类”——其实都是女娲造的意识。女娲在用种子,一点一点找到他的位置。 【泥的变化】 他吃了果子,活过来了。但他变了。他能听懂花说的话。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是被选中的,还是被污染的?没有人知道。 【棱的妹妹】 水晶里的那个女人,是棱的妹妹。她说她叫“棱”,在等陆沉。但最后她变成了女娲的脸。她是真的存在过,还是从头到尾都是女娲的幻影?棱的来处,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女娲来了】 她用种子找到了陆沉。她用那些人的声音引他吃了果子。现在,她知道他在哪了。她很快会来。用什么方式来?来干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每个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下集预告】 从那片地枯死的那天起,起城就变了。每天夜里,都能听见奇怪的声音。从东边传来的,很轻,很远,但一直在。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在呼吸,在靠近。狼加强了守夜,鹫日夜不停地打铁,苔把所有的石板都整理了一遍。每个人都在等。等那个东西来。等那个声音变成真的。等那个“她”,出现在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