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世界上最奇怪的是什么? 以前我会说:是梦,是那些醒不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东西。 但现在,看着这群站在城门口的人,看着他们的衣服、他们的脸、他们带来的那些东西,我的答案变了。 世界上最奇怪的,是你以为自己已经看过了所有东西,结果突然发现,还有你从来没见过的。 那些东西,不是从芒那边来的,不是从鸦那边来的,不是从任何一个我们知道的地方来的。 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远到我们连名字都没听过。 远到他们说的话,我们一个字都听不懂。 远到他们带来的东西,我们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但最奇怪的,不是他们带来的东西。 是他们看我们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是认识我们。 像是等了我们很久。 像是在说:终于找到了。 --- 雪化的时候,是春天的第三十七天。 那天上午,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雪水从墙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石蛋和泥在城墙下跑来跑去,踩着那些还没化完的雪,溅起一片泥水。 “阿弟能!雪化了!” “嗯。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就能种麦子了?” “能。” “那今年能种更多?” “能。种很多很多。” 他笑了,又跑去和泥踩水。 就在这时候,狼从城墙上跑过来。 跑得很快。 “燃!有人来了!” 我往东边看。 山坡上,有一群人。 不是几个,是很多。 几十个,也许上百个。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但他们带着东西。 很多很多东西。 用车子推着,用牲口拉着,用人背着。 那些车子,不是我们见过的那种。 是四个轮子的,很大,很沉。 那些牲口,也不是马。 比马大,比马壮,背上长着两个鼓包。 “那是什么?”狼的声音发紧。 我看着那些牲口。 骆驼。 那是骆驼。 千年前,我在动物园里见过。 但那是动物园。 这是荒野。 一千年后,还有骆驼活着? 那群人越走越近。 走到离城门两百步的地方,停住了。 最前面那个人,从骆驼上下来。 他穿着一种我们从没见过的衣服。 不是兽皮,不是芒那种皮甲。 是织得很细的布,染成深蓝色,上面绣着奇怪的花纹。 他的头上包着一块布,只露出脸。 那张脸,很黑,很瘦,眼睛很深。 他看着我们这座城,看着那些墙,看着门上那块刻着“城”字的石板。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说的话,我们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是芒那种话,不是鸦那种话,不是任何一种我们听过的话。 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 叽里咕噜,像鸟叫。 狼看着我。 “燃,你听得懂吗?” 我摇摇头。 “听不懂。” 那人看我们听不懂,又换了一种话。 还是听不懂。 又换一种。 还是听不懂。 他皱了皱眉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石板。 不对,不是石板。 是一种白色的、薄薄的、像石头但不是石头的东西。 上面刻着一些符号。 那些符号,我认出来了。 是字。 但不是我们用的那种字。 是一种更古老的、我在千年前的书里见过的字。 “狼。”我的声音发紧。 “嗯?” “那是什么?” 他当然不知道。 但我认出来了。 那是楔形文字。 两河流域的楔形文字。 一千年后,还有人用这种字? 那个人把石板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着那些符号。 一个一个,辨认着。 我的楔形文字认得不多,只能猜出几个。 “远方……来……寻找……” “铁……城……传说……” “带来……礼物……和平……” 我把石板还给那个人。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指了指石板,又指了指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次我听懂了一个词。 “你……认得?” 是千年前的古语,和汉语有点像。 我点点头。 他笑了。 那个笑,在他那张黑瘦的脸上,很亮。 然后他转身,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那些人开始从车子上卸东西。 一袋一袋,一箱一箱,堆在城门口。 有布,有盐,有香料,有各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堆成一座小山。 那个人又转过身,看着我。 “礼物。给城。” 狼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这……这都是给我们的?” 那个人点点头。 “换。” “换什么?” 那个人指着城里的炉子,指着那些铁器。 “铁。教。” 他想学打铁。 和芒一样。 但他带来的东西,比芒多得多。 狼看着我。 “燃,怎么办?” 我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骆驼。 “让他们进来。” 那群人走进城里。 整个起城的人都围过来看。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那些骆驼,比马大多了,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背上那两个鼓包,软软的,一颤一颤。 石蛋拉着我的手。 “阿弟能,那是什么?” “骆驼。” “骆驼吃什么?” “吃草。” “它背上那两个包是什么?” “存粮食的。” 石蛋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存粮食?在背上存粮食?” “嗯。走很远的路,没东西吃的时候,就用那里的粮食。” 他看着那些骆驼,看了很久。 然后他悄悄跟我说:“阿弟能,我也想有个那样的包。” 我笑了。 “那得吃很多很多。” 他想了想,摇摇头。 “那算了。吃太多跑不动。” 那个人被带到大堂里。 他坐在火边,看着那些石板,那些铁器,那些人。 看得很仔细。 每一样东西,他都要看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说得很慢,用的是那种古语。 “我叫‘棱’。从西边来。走了很久。” “西边?多远?” 他想了想。 “走了三年。” 三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年? 走三年? “为什么来?” 他看着我们。 “因为传说。” “什么传说?” “传说东边,有一座城。城里的人会打铁,会刻字,会种麦子。城里的人,不抢别人,不打别人。城里的人,埋死人,记名字。” 他指着那些石板。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 狼看着他。 “你们那边,没有?” 棱摇摇头。 “没有。我们那边,人很多。城很大。但没有人埋死人。” “那死了怎么办?” “烧。烧成灰。撒了。” 狼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走了三年,就为了看这个?” 棱点点头。 “就为了看这个。”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些人。 “我见过很多城。有的很大,有的很高,有的人很多。” “但没见过这样的。” “什么样?” 他转过身,看着狼。 “有人笑的城。” 他指着那些在城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们笑。你们也笑。笑的人,不打仗。” 狼愣住了。 “笑的人,不打仗?” “嗯。我们那边,没人笑。” 他走回来,坐下。 “我来,就是想看看,笑的人,是怎么活的。” 那天晚上,棱给我们讲了很多事情。 他说,他们那边,有一个很大的城。 比我们的城大一百倍。 墙很高,楼很高,人很多。 但每个人都不认识别人。 死了,就烧了。 烧了,就忘了。 他说,他们那边,有铁,有铜,有金,有银。 什么都有。 但没有字。 没有刻名字的石板。 没有埋人的地方。 他说,他走了三年,就是为了找一座不一样的城。 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 他指着我们,指着那些石板,指着那些孩子。 “你们,就是我要找的。” 那一夜,棱和他的人,住在起城。 他们睡在大堂里,和我们的人挤在一起。 夜里,我睡不着,走到城墙上。 棱也坐在城墙上。 他看着月亮,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他转过头,看着我。 “嗯。想事情。” “想什么?” 他指着月亮。 “这个,我们那边也有。” “嗯。月亮到处都有。” 他摇摇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那边的月亮,是冷的。这边的,是热的。” 我愣了一下。 “热的?” “嗯。照在身上,是热的。” 我看着月亮。 月光洒在身上,凉凉的,哪来的热? 但他说得很认真。 我没有再问。 第二天,棱带着他的人,帮我们种麦子。 他们从车上拿出一些东西,撒在地里。 “这是什么?” “种子。我们那边的。比你们的大,结的也多。” 我看着那些种子。 比我们的大三倍,圆滚滚的,黑红色。 “能种吗?” “能。我们那边种过。” 我们把那些种子种下去。 棱说,等长出来,就知道了。 第三天,棱说要走了。 他把那些带来的东西,全部留下。 布,盐,香料,种子,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狼看着那堆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棱,你……你这就走?” “嗯。走了。” “你什么都不换?” 棱摇摇头。 “不换。给你们的。” “为什么?” 棱看着我们。 “因为你们让我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不一样的活法。” 他笑了。 那个笑,在他那张黑瘦的脸上,很亮。 然后他转过身,往骆驼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燃。” “嗯?” “你们要小心。” “小心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会来。不是我们这样的人。是另一种人。” “什么人?” 他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们会来。” 他继续走。 骑上骆驼,带着他的人,往西边走。 走远了。 消失在夕阳里。 那天晚上,我们清点棱留下的东西。 布,很多布,够每个人做一件新衣服。 盐,很多盐,够吃一年。 香料,闻着很香,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种子,黑红色的,已经种下去了。 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盒子。 很小的盒子,用布包着,放在最底下。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石头。 不对,不是石头。 是一种透明的、亮晶晶的东西。 棱形,很光滑,在火里闪着光。 石蛋凑过来。 “阿弟能,这是什么?” 我看着那块东西。 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水晶。 千年前,人们用它做首饰。 但这不是普通的水晶。 它里面,有东西。 我把它举到火边,对着光看。 里面,有一个人。 很小很小的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的手猛地一抖。 水晶差点掉下去。 “阿弟能!怎么了?” 我看着那块水晶。 里面那个人,在动。 不是真的动。 是像影子一样,在飘。 飘来飘去。 石蛋也看见了。 他的脸白了。 “阿弟能……那是什么?” 我握紧那块水晶。 “不知道。” 那天夜里,我把水晶放在枕头边。 睡着了。 梦里,那个人从水晶里走出来。 站在我面前。 是个女人。 很年轻,穿着我从没见过的衣服。 她看着我。 “陆沉。” 我愣住了。 “你认识我?” 她点点头。 “认识。等你很久了。” “等我?” “嗯。等你醒来。”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手刚碰到我,就碎了。 碎成无数光点,飘散在空中。 我猛地醒来。 满头大汗。 天已经亮了。 枕头边,那块水晶还在。 里面那个人,还在。 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好像从来没动过。 那一夜,我刻下了这段记录。 “纪元后第三年,春。棱来了。他从西边来,走了三年。他带来了很多东西,布,盐,香料,种子。还有一块水晶。水晶里,有一个人。很小很小的人,会动。梦里,她走出来,叫我‘陆沉’。她说等我很久了。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在水晶里。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棱走的时候说,要小心。说有人会来。不是他那样的人。是另一种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起城不再只是我们知道的起城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有好的,有坏的,有奇怪的,有可怕的。我们准备好了吗?不知道。但不管来什么,我们会守。” 刻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石片。 枕头边,那块水晶在月光下闪着光。 里面那个人,还在。 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等她醒来? 还是等我再去梦里找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一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把水晶收起来,贴身放着。 躺下,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那些熟悉的声音。 火的,人的,马的,铁的。 但这一次,多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陆沉……陆沉……” 我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照在棚顶上。 我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还在。 “陆沉……陆沉……” 我没有再睁开。 就那么听着。 听着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 直到天亮。 是为《重启》。 (第二十五集完) --- 【棱的来处】 他从西边来,走了三年。他来自一个很大的城,比起城大一百倍。那里的人不笑,不埋死人,不刻名字。他走了三年,就是为了找一座不一样的城。他找到了。他带来了很多礼物,也带来了一个警告:有人会来,另一种人。 【水晶里的人】 那块水晶里,有一个人。很小很小的人,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但夜里,她会动。她会从水晶里走出来,叫陆沉的名字。她说等她很久了。她是谁?她为什么在水晶里?她怎么知道陆沉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骆驼和种子】 棱带来了骆驼,比马还大的牲口。他带来了种子,比我们的麦子大三倍。那些种子种下去,会长出什么?那些骆驼留下来,会变成起城的新伙伴?只有时间知道。 【棱的警告】 “有人会来。不是我们这样的人。是另一种人。”那是什么人?从哪来?来干什么?棱没有说。但他走的时候,说了那句话。那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下集预告】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棱留下的种子,长出来了。但不是麦子。是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长得很快,很高,很怪。不到一个月,就比人还高。上面结着一些奇怪的果子,红红的,圆圆的,闻着很香。能吃吗?没人知道。但孩子们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