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过晌午,日头稍稍偏西,暖意正好。 林晚翻出屋里那个豁口陶罐,想着去清溪边打些干净水回来,顺便再采几把鲜嫩野菜——昨日修屋耗了不少力气,只靠麦饼和野菜汤撑着,得再备些吃食,免得夜里饿醒。 她如今身子骨弱,经不起半点亏空,唯有一口热水、一口热饭,才能慢慢把这副干瘪的身子养回来。 出了院门往西走不过半刻钟,便是贯穿清溪村的清溪河。河水清浅见底,鹅卵石铺在河底,岸边青草萋萋,垂柳刚抽新芽,风一吹,软枝轻晃,是村里最清净的地方。 往日这个时辰,溪边多是洗衣洗菜的村妇,今日许是都下地忙活了,四下安安静静,只听见水流叮咚,偶尔几声鸟鸣。 林晚松了口气,她如今还不太擅长应付村里人的寒暄打探,独来独往反倒自在。 她蹲在河边一块干净青石板上,先把陶罐沉进水里,打满清凉河水,放在一旁晾着。随后便低头,在岸边草丛里挑拣最嫩的荠菜与苦苣,指尖翻飞,动作熟练利落。 正采得专心,身后不远处的林间小道,忽然传来沉稳而轻缓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带着常年走山路的稳当,不似村人那般急躁喧哗。 林晚心头微警,下意识停下动作回头望去。 夕阳斜照,树影斑驳间,一道挺拔身影缓缓走来。 男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肩背挺直,腰间挎着弓箭,背上捆着几张刚剥下的兽皮,手里还拎着一只半大的山鸡,腿脚上沾着泥土与草屑,一看便是刚从山上打猎下来。 是沈砚。 林晚脑海里瞬间跳出这个名字。 村尾那个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猎户,也是昨日在荒坡下,随手给了她几块粗粮饼的好心人。 他生得极好,眉眼清俊深邃,鼻梁挺直,唇线利落,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浅麦色,不显黑,反倒透着一股硬朗劲。只是他素来不爱说话,眼神沉静淡漠,不与人扎堆,看着有些疏离,却从不会像林老实夫妇那般仗势欺人。 在整个清溪村里,沈砚是少数几个让她觉得安心、没有恶意的人。 沈砚也看见了她。 脚步顿了顿,漆黑的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半篮鲜嫩野菜上,又扫过她脚边装满清水的陶罐,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要继续往村里走。 他本就性子淡,不习惯与陌生女子多寒暄。 林晚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开口喊住了他:“沈大哥。” 声音不大,清清脆脆,在安静的溪边格外清晰。 沈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夕阳落在他肩头,把他身影拉得很长,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只静静等着下文。 林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心里略有些局促,却还是大大方方开口:“昨日多谢你给的粗粮饼,若不是那几块饼,我怕是撑不过昨日。” 原主饿了好几日,她刚穿越过来又气又累,全靠那几口扎实粮食缓过劲。这份情,她记着。 沈砚闻言,只是淡淡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沙哑,没多余情绪:“举手之劳。” 说完,又要转身。 林晚看着他手里那只肥嫩的山鸡,又看了看自己篮里的野菜,犹豫一瞬,还是鼓起勇气道:“沈大哥,我这里有刚采的新鲜野菜,干净又嫩,你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多给你一些。” 在这乡下,野味金贵,野菜不值钱,她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报答,只能尽自己所能。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她篮里翠嫩欲滴的野菜,又抬眼看向她。 小姑娘穿着一身破旧粗布裙,身形瘦弱,脸色还有些苍白,可一双眼睛却格外亮,干净澄澈,透着一股认真劲儿,不似村里其他女子那般怯懦,也不似那般市侩。 他沉默片刻,没有接野菜,反而伸手,从自己腰间系着的粗布干粮袋里,摸出了半块还剩下的粗粮饼。 饼子硬实,带着麦香,是他今日上山打猎带的口粮,还剩最后几口。 他伸手,递到她面前。 “拿着。” 林晚一怔,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沈大哥,我不能再要你的东西了,昨日已经够麻烦你了。” 她虽是穷,却也明白无功不受禄,一而再再而三接受陌生人的恩惠,她心里过意不去。 沈砚却没收回手,依旧稳稳递着,眉头微不可查蹙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推拒的认真:“你瘦,扛不住饿。” 只五个字,不轻不重,却让林晚心头猛地一暖。 她抬头,撞进他沉静的眼眸里。 没有同情,没有鄙夷,只有一句平平淡淡的关心。 在这个人人自顾不暇、连亲戚都要往死里欺负她的村子里,这样一句直白的关心,比什么都珍贵。 风轻轻吹过,溪水叮咚,夕阳温柔洒在两人之间。 林晚看着他递到面前的半块粗粮饼,手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再推辞。 她伸手,轻轻接过那半块饼。 饼子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体温,硬实却踏实,是能救命的粮食。 “……谢谢沈大哥。”她低下头,小声道,耳根微微有些发烫。 沈砚见她收下,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不再多言,拎起山鸡,背上兽皮,转身继续朝着村里走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很快便绕过河湾,消失在绿树掩映间。 从头到尾,话没超过三句。 可林晚站在溪边,握着手里那半块温热的粗粮饼,却觉得整颗心都被填得暖暖的。 她低头,看着篮里翠绿的野菜,又看了看手里的粗粮饼,嘴角不自觉轻轻向上弯起。 来到这个古代穷乡僻壤,她以为自己要独自面对所有风雨,要独自对抗饥饿、寒冷与恶人。 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傍晚,在清溪河边,从一个沉默寡言的猎户手里,得到这样一份干净又温暖的善意。 她握紧那半块粗粮饼,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随后,她重新蹲下身,加快速度采满一篮野菜,又提起装满清水的陶罐,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软软的,田埂边的青草随风轻晃,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野菜的清香。 回到小院,土屋干净温暖,风被挡在门外,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炕头。 林晚把野菜倒出来洗净,锅里添上清水,点燃干柴。 火光跳跃,映得她脸颊微微泛红。 她从怀里拿出那半块粗粮饼,掰下一小块,放进锅里慢慢煮软,再撒上几把鲜嫩野菜。 不一会儿,小小的土屋里,便飘起了淡淡的粥香。 那是粮食的香气,是温暖的味道,也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感受到的第一份安稳。 她捧着热粥,小口小口喝着,心里默默记下这份善意。 沈砚,清溪村,这个沉默寡言的猎户。 今日之恩,她记下了。 往后日子慢慢过,她总会有机会,把这份温暖,一点点还回去。 窗外夕阳渐落,炊烟轻轻升起,小小的农家小院,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安稳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