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后半,过得特别快。
星野栞的妈妈回来后,那孩子整个人都变了。不是变得不一样,是变得……完整了。以前笑起来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现在是真的开心,眼睛会弯成月牙。
“学姐学姐!昨天妈妈给我做了蛋包饭!还用番茄酱画了笑脸!”
“学姐学姐!妈妈带我去买新书包了!紫色的!和我喜欢的一样!”
“学姐学姐!妈妈说这周末带我去海边!就是上次我们去的那个!”
冷鸢每天听着这些,嘴角总是弯着的。
音念有时候会抬头看她,喵一声,好像在说:你笑得真多。
冷鸢就揉揉它的头,不说话。
但心里是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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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最后一周的星期一,冷鸢接到一个电话。
白川和树打来的。
“有空吗?来医院一趟。”
冷鸢愣了一下:“怎么了?”
“晴川光要出院了。他说想见你。”
晴川光。
那个被“清醒者”改造过的孩子,那个在虚空里等了好久好久的孩子,那个说“我要回去”的孩子。
冷鸢挂了电话,换了衣服,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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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还是那个医院,但精神科住院部看起来不一样了。走廊里多了几盆绿植,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脸上带着笑,连空气都轻快了些。
306室的门开着。
冷鸢走进去,看见晴川光坐在床边,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T恤,深色的短裤。他比刚救出来时胖了一点,脸色也好多了,眼睛里有光。
旁边站着一对中年男女,应该是他的父母。女人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男人拍着儿子的肩膀,眼眶也有些发红。
“冷鸢姐姐!”晴川光看见她,眼睛一亮。
冷鸢走过去。
“要走了?”
“嗯。”晴川光点点头,“医生说可以回家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谢谢你。”
冷鸢摇摇头。
晴川光看着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砂粒。
“这个,送给你。”
冷鸢愣住了。
“这是我梦里的沙子。”晴川光说,“你上次来救我之后,我开始做梦了。梦里有一个地方,全是蓝色的光,地上有这种沙子。我就想,带一点给你。”
冷鸢接过那个小瓶,对着光看。
淡蓝色的砂粒,细细的,亮亮的,像碎掉的星星。
“谢谢。”她说。
晴川光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容——不是虚空里那种扭曲的笑,不是获救后那种茫然的笑,是真正的、属于一个十四岁少年的笑。
“冷鸢姐姐,”他说,“我以后还能梦见你吗?”
冷鸢想了想,点点头。
“能。”
“那就好。”晴川光转身,走向父母,“妈妈,我们走吧。”
女人向冷鸢鞠了一躬,男人也点点头。一家三口走出病房,走进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冷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
手里的玻璃瓶,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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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院时,天很蓝,云很白。
冷鸢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天空。
“冷鸢。”
她转头。
白川和树站在旁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晴川光走了?”
“嗯。”
白川和树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你还好吗?”
冷鸢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他顿了顿,“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冷鸢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些淡紫色的纹路还在,裂纹里的星星也还在。它们一直亮着,不刺眼,很温和,像夜里的萤火虫。
“没有。”她说,“很好。”
白川和树点点头,没再问。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这个,给你。”
冷鸢接过,打开。
是一张婚礼请柬。新郎的名字她不认识,新娘的名字……
“神谷?”
“嗯。”白川和树笑了,“他要结婚了。”
冷鸢愣住了。
“和谁?”
“一个普通的女人。幼儿园老师。”白川和树说,“他上次去海边,遇见的。”
冷鸢看着那张请柬,半天说不出话。
那个阴沉的神谷,那个抱着女儿画哭的神谷,那个说“我要去海边”的神谷——
要结婚了。
“他去之前,去了一趟墓地。”白川和树说,“跟小夜说,爸爸要重新开始了。然后那天下午,在海边遇见了那个人。”
冷鸢听着,弯了弯嘴角。
“挺好的。”
“嗯。”白川和树点点头,“婚礼在下个月,你想去吗?”
冷鸢想了想,摇摇头。
“不去了。”她说,“替我带句话就行。”
“什么话?”
冷鸢看着天空,轻声说:
“小夜会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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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冷鸢躺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两个小瓶子。
一个是晴川光送的,淡蓝色的砂粒。一个是海边装的,金色的沙子,里面还有一颗白色的小贝壳。
她把两个瓶子并排放在茶几上,看着它们。
音念跳上来,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怎么,不喜欢?”
音念别过头,一脸不屑。
冷鸢笑了,揉了揉它的头。
手机震了。
星野栞:「学姐晚安!今天妈妈做了咖喱饭!超级好吃!明天见!」
冷鸢回复:「晚安。」
遥:「冷鸢,明天去不去商场?新学期要买文具。」
冷鸢想了想,回复:「好。」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星星也很多。东南方向那颗,一闪一闪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来香的香气涌进来,混着薰衣草的味道。
“晚安。”她轻声说。
那颗星星闪了一下。
她笑了笑,关窗,躺回沙发上。
音念跳上来,趴在她肚子上。
“喵。”
“嗯,睡了。”
闭上眼睛。
夏天,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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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一日。
暑假的最后一天。
冷鸢被窗外的蝉鸣吵醒。她睁开眼,看了看时间——早上九点。难得睡到这么晚。
音念不在枕边。她坐起来,发现那猫蹲在窗台上,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怎么了?”
音念没理她。
冷鸢走过去,顺着它的视线往外看。
院子里的夜来香开得正好,薰衣草也紫了一片。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
“看什么呢?”
音念回过头,叫了一声。
那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饿,不是困,是某种……说不清的。
冷鸢皱了皱眉。
她推开窗,把头伸出去。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压抑。
但天很蓝,没有云。
她正想缩回去,忽然——
蝉鸣停了。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让人耳朵发鸣的、彻底的安静。没有蝉叫,没有鸟鸣,没有远处传来的车声人声。什么都没有。
冷鸢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些淡紫色的纹路,正在剧烈闪烁。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光,是急促的、预警般的闪烁——像火焰,像心跳,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喵——!”
音念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从窗台上跳下来,冲向门口。
冷鸢跟着它跑出去。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了。
天空。
不是蓝色的天空,是紫色的。
深紫色,像傍晚与黎明交界时的颜色,但不是那种温柔的紫——是压抑的、沉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的紫。
街道上,人们纷纷走出来,仰着头看天,脸上全是茫然。
“怎么回事?”
“天怎么变紫了?”
“是不是要下雨?”
冷鸢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紫色的天空。
手腕上的纹路,越闪越快。
然后她感觉到了。
很轻,很淡,像水面上远远扩散的涟漪——但这一次,不是来自星眠之海。
是来自城市的各个角落。
那些她守护了无数个夜晚的梦境光点,正在一个个熄灭。
不是变成灰色,不是被侵蚀——
是熄灭。
像有人关掉了灯。
冷鸢的脸色变得苍白。
“喵!”音念咬着她的裤脚,拼命往后拽。
冷鸢低头看着它。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焦急。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音念叫了一声,松开她的裤脚,向院子里跑去。
冷鸢跟着它跑。
跑到院子中央,那棵最大的夜来香旁边,音念停下来,用爪子拼命刨土。
冷鸢蹲下来,帮它挖。
挖了没几下,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扒开土,看见一个盒子。
很旧的铁盒,生满了锈,但能看出来是很多年前埋下的。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给鸢鸢」。
冷鸢的手在发抖。
那是妈妈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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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蝉鸣停止的那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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