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眠之海 · 第12章夏天的尾巴

　　八月来了。　　樱见市的夏天，热到了顶点。　　蝉从早叫到晚，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全是热浪蒸腾的味道。冷鸢每天窝在家里，开着空调，抱着音念，能不动就不动。　　“你这样会变废人的。”白川遥在电话里说。　　“已经废了。”冷鸢躺在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别救我。” 　　“起来！今天去游泳！” 　　“不去。” 　　“有冰西瓜！” 　　“……几点？” 　　下午两点，冷鸢站在游泳池门口，被热浪拍了个正着。　　遥白川穿着泳衣，外面套着一件宽松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保温袋。看见冷鸢，她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快进来！” 　　冷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泳衣——去年买的，一次都没穿过，黑色的，很普通。　　“星野栞呢？” 　　“已经在里面了！那孩子等不及，先下水了。” 　　两人走进泳池区。　　蓝色的水，白色的遮阳伞，到处都是玩水的人。小孩在浅水区扑腾，年轻人在深水区打闹，老人们坐在阴凉处聊天。　　“学姐——！” 　　星野栞从水里冒出来，用力挥手。她穿着粉色的泳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全是水珠。　　冷鸢走过去，在池边坐下，把脚伸进水里。　　凉凉的。　　很舒服。　　“学姐不下来吗？”星野栞游过来，扒着池边看她。　　“先凉快一下。” 　　白川遥已经冲进水里，一个猛子扎下去，再冒出来时已经在泳池中央。　　“爽——！”她大喊，“冷鸢快下来！” 　　冷鸢看着她们，笑了笑，慢慢滑进水里。　　水没过腰，没过胸，没过肩膀。她浮起来，轻轻划动四肢。　　很轻。　　比在陆地上轻多了。　　她仰面躺在水面上，看着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太阳很大，但晒在身上不觉得热，只有暖。　　“学姐好厉害！”星野栞游过来，“我都不敢这样，怕沉下去。” 　　“多练就会了。” 　　“那学姐教我！” 　　冷鸢翻身站好，看着星野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好。” 　　--- 　　接下来的一小时，冷鸢成了游泳教练。　　星野栞学得很认真，但总是紧张，一浮起来就手脚乱划，然后咕咚咕咚灌水。　　“放松。”冷鸢托着她的腰，“想象自己是一片叶子，飘在水上。” 　　“叶子……叶子……”星野栞闭着眼，努力放松。　　手不划了，脚不蹬了，她真的浮起来了。　　“我浮起来了！学姐！我浮起来了！” 　　冷鸢松开手。　　星野栞继续飘着，一动不动。　　“学姐你看！我真的浮起来了！” 　　白川遥在旁边鼓掌：“厉害厉害！” 　　星野栞太高兴了，一激动，手脚又开始划——然后沉下去了。　　“咕噜咕噜咕噜……” 　　冷鸢把她捞起来。　　星野栞咳了几口水，但脸上全是笑。　　“我浮起来了！虽然只浮了三秒！” 　　“三秒也很厉害了。”冷鸢说。　　星野栞用力点头。　　“下次要浮十秒！” 　　--- 　　游完泳，三个人坐在遮阳伞下吃冰西瓜。　　西瓜很甜，冰得刚刚好，一口下去，整个人都凉快了。　　“暑假过得好快。”遥说，“已经八月了。” 　　“还有一个月呢。”星野栞嘴里塞满了西瓜，含糊不清地说。　　“一个月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 　　星野栞想了想，问：“开学了还能一起玩吗？” 　　“当然能。”白川遥说，“周末啊，放学后啊，都可以。” 　　星野栞点点头，然后看向冷鸢。　　“学姐，开学后你还会来接我放学吗？” 　　冷鸢愣了一下。　　接她放学……好像是从那件事之后开始的习惯。每天放学去初中部，然后一起走一段路，有时候去吃冰淇淋，有时候什么都不吃，就只是走。　　“会。”她说。　　星野栞笑了。　　“那就好。” 　　--- 　　傍晚，三个人从游泳池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街道染成暖橙色。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最后一丝热气，但已经不烫了。　　走到路口，该分开了。　　“学姐明天见！”星野栞挥挥手，跑向她家的方向。　　“冷鸢，到家发消息。”遥也挥挥手，拎着空了的保温袋走了。　　冷鸢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人行道的转角。　　然后她转身，慢慢往家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　　街边，有一棵很大的树。　　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看起来三十多岁，长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很瘦，脸色有些苍白。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树冠，不知道在想什么。　　冷鸢看着她。　　那个女人也转过头，看向冷鸢。　　四目相对。　　冷鸢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预警。不是危险。　　是……熟悉。　　但她不认识这个女人。　　“你好。”女人开口，声音很轻，有些沙哑，“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星野栞的小女孩？” 　　冷鸢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谁？”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她的妈妈。” 　　冷鸢愣住了。　　星野栞的妈妈？　　那个在栞小时候就离家出走的妈妈？　　“我知道我不该来的。”女人低下头，“但我……实在想见她一面。” 　　冷鸢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愧疚，思念，害怕，还有一点点期待。　　“我知道她不想见我。”女人继续说，“我也不奢求她原谅我。只是想……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过得好。” 　　冷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为什么走？” 　　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冷鸢，眼眶有些发红。　　“因为……我病了。”她说，“不是身体的病，是心里的病。那时候栞还小，我每天看着她，就觉得……觉得自己不配做她妈妈。觉得自己会害了她。” 　　冷鸢听着。　　“后来我走了。我以为离开是对她好。”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但我错了。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她。” 　　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边缘已经磨损，但能看出来是母女俩的合照。那时候栞还很小，被妈妈抱在怀里，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唯一带着的东西。”她说，“这些年，就是靠着它撑过来的。” 　　冷鸢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笑得灿烂的孩子。　　然后她想起星野栞说过的那些话—— 　　“我妈妈走了。我不知道她去哪了。” 　　“我每天晚上都会想她。想她说过的话。怕忘了。” 　　“学姐，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冷鸢深吸一口气。　　“她住在……” 　　“我知道。”冷鸢打断她，“但我不能告诉你。” 　　女人的脸色变得苍白。　　“求你……”她的声音发抖，“我只是想看一眼……” 　　冷鸢看着她，看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　　然后她忽然转身，向前走去。　　“跟我来。” 　　--- 　　星野栞家楼下。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晕。　　冷鸢和那个女人站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隔着一条街，看着那栋楼的入口。　　“她就住在这里。”冷鸢说。　　女人的手在发抖。她紧紧攥着那张照片，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楼道口。　　“几楼？” 　　“三楼，左边那间。” 　　女人抬起头，开始数窗户。　　一，二，三—— 　　三楼左边那间，灯亮着。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窗户里晃动。有时候走过去，有时候停下来，有时候好像在看什么。　　女人看着那个身影，眼泪一直流。　　“她长这么大了……”她喃喃着，“这么大了……” 　　冷鸢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陪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窗户的灯灭了。　　女人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冷鸢轻声说：“她睡觉了。她每天九点半睡觉。睡前会看一会儿书，有时候是漫画，有时候是故事书。她喜欢紫色的东西，文具盒是紫色的，书包挂件是紫色的，连睡衣都是紫色的。” 　　女人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自己热牛奶，自己烤面包。她上学从来不迟到，成绩中等偏上，语文最好。她有一个朋友，叫白川遥，还有一个……学姐。” 　　女人抬起头，看着冷鸢。　　“你就是那个学姐？” 　　冷鸢点点头。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她说，声音发抖，“谢谢你照顾她。” 　　冷鸢没有躲。　　“以后……”女人直起身，擦了擦眼泪，“以后还能这样来看她吗？” 　　冷鸢想了想，问：“你还会走吗？” 　　女人愣住了。　　“如果你看了她，还是要走，”冷鸢说，“那不如不看。” 　　女人的嘴唇颤抖着。　　“我不想走……”她说，“我从来没想走过……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回来……” 　　冷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就学。” 　　女人看着她。　　“学怎么回来。”冷鸢说，“很难，但可以学。” 　　女人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会……会想见我吗？” 　　冷鸢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女人低下头。　　“但她问过你。”冷鸢说。　　女人猛地抬头。　　“她问过，妈妈还会回来吗。”冷鸢看着她，“她想知道答案。” 　　女人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冷鸢看着她，轻声说：　　“你想好答案了，就自己来告诉她。”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 　　回到家，冷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音念趴在她枕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喵。” 　　“嗯，遇到了一个人。” 　　音念看着她。　　冷鸢想了想，说：“星野栞的妈妈。” 　　音念的耳朵动了动。　　“她回来了。” 　　音念轻轻叫了一声。　　冷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觉得，她会回来吗？真的回来？” 　　音念没有回答。　　只是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　　冷鸢看着它，弯了弯嘴角。　　“也是。不能替她想。”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见星野栞。　　但她不会说这件事。　　那是星野栞的妈妈该自己做的事。　　--- 　　第二天放学后，冷鸢照常去接星野栞。　　那孩子从校门口跑出来，脸上全是笑。　　“学姐！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嗯……冰淇淋！” 　　两人往那家冰淇淋店走。　　走到一半，星野栞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星野栞看着街对面，表情有些奇怪。　　“那个人……”她说，“一直在看我们。” 　　冷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白色的连衣裙，长长的头发，很瘦，脸色有些苍白。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边，眼眶红红的。　　星野栞看着那个女人，眉头皱起来。　　“我认识她吗？” 　　冷鸢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你想认识她吗？” 　　星野栞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动了一下。　　“妈妈……？” 　　那两个字很轻，像是不敢相信。　　街对面的女人，听见了。　　她的眼泪涌出来，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星野栞看着那个样子，忽然松开冷鸢的手。　　她一步一步，向街对面走去。　　走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她停下。　　仰起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你是……妈妈？” 　　女人蹲下来，和她平视。　　“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妈妈回来了……” 　　星野栞看着她，看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那张和记忆里有些相似的脸。　　然后她的眼眶也红了。　　“你怎么才回来……”她说，声音在发抖，“我等了好久……” 　　女人抱住她。　　紧紧的，紧紧的。　　“对不起……对不起……” 　　星野栞也抱住她。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冷鸢站在街这边，看着她们。　　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转身，慢慢往前走。　　不打扰了。　　那是她们的时间。　　--- 　　晚上，冷鸢收到一条消息。　　星野栞：「学姐，今天那个人，是我妈妈。她回来了。她说以后再也不走了。」　　冷鸢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　　她回复：「嗯，真好。」　　星野栞：「学姐你怎么知道的？」　　冷鸢想了想，回复：「猜的。」　　星野栞：「骗人！肯定是你带她来的！」　　冷鸢没有否认。　　星野栞又发了一条：「学姐，谢谢你。」　　冷鸢看着那四个字，弯了弯嘴角。　　她回复：「不客气。睡吧，明天见。」　　星野栞秒回：「嗯！晚安学姐！」　　冷鸢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月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瓶沙子上。那颗小贝壳还在，静静地躺在细沙里。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瓶子。　　“晚安。”她轻声说。　　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星闪了一下。　　--- 　　【第十二章・夏天的尾巴・完】　　［好喜欢看这种平凡的日常ˊᵒ̴̶̷̤ꇴᵒ̴̶̷̤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