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来了。
樱见市的夏天，热得让人想融化在空调房里。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冷鸢交完卷走出教室，被迎面而来的热浪拍了个正着。她眯起眼，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操场上那些考完试撒欢的学生们。
“冷鸢！”
白川遥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几分？”
“就是……还行。”
白川遥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样。算了算了，反正考完了！暑假开始了！”
她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大喊：“暑假——我来了——！”
周围的学生纷纷侧目。冷鸢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假装不认识她。
白川遥喊完，神清气爽地转回来。
“这个暑假有什么计划？”
冷鸢想了想：“睡觉。”
“除了睡觉呢？”
“……换地方睡觉。”
白川遥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你真是……”她摇摇头，“算了，那我安排了。明天开始，我们每天出去玩！去海边！去爬山！去游乐园！”
冷鸢看着她那张兴奋的脸，弯了弯嘴角。
“好。”
---
回到家，冷鸢换了睡衣，躺在沙发上。
音念跳上来，趴在她肚子上，开始打呼噜。
冷鸢摸着它的毛，看着天花板。
暑假。
普通的初中生和高中生期待的暑假。对于她来说，只是白天睡觉的时间更长一点，晚上工作的时间不变。
但今年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想起白川遥说的那些计划——海边，爬山，游乐园。
都是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不是不想去，是没时间。或者说，没力气。白天补眠都不够，哪还有精力出去玩。
但今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些淡紫色的纹路，在白天几乎看不见，只有凑很近才能发现一点点痕迹。
自从那个梦之后，她的身体好像变轻了。不是变弱，是变轻——像有什么东西托着她，让她不那么累了。
是妈妈吗？
还是那些星星？
她不知道。但如果是这样的话……
也许今年，可以去一次海边？
手机震了。
星野栞：「学姐学姐！考完试了吗？！暑假有什么计划？！」
冷鸢回复：「刚考完。白川遥说要出去玩。」
星野栞秒回：「带上我带上我带上我！！」
冷鸢笑了。
「好。」
---
七月的第一个周六，冷鸢站在车站门口，被两个女孩一左一右架着，塞进了开往海边的电车。
“学姐你太轻了！”星野栞喘着气，“该多吃点！”
“就是就是。”白川遥在旁边附和，“每天吃饭团怎么行，今天中午我请客，吃海鲜！”
冷鸢被按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心情有些复杂。
她很久没有离开过樱见市了。
不是不能，是没必要。梦界连接着所有人，无论她在哪里，都能进入那些梦境。但现实中的距离……好像很久没有在意过了。
电车开了四十分钟，窗外出现了海的颜色。
“学姐快看！”星野栞指着窗外，“是海！”
冷鸢看着那片蓝，眼睛微微眯起来。
很蓝。比梦里蓝。
电车到站，三个人冲下车，奔向海边。
七月的海滩人很多，到处是游泳的、晒太阳的、堆沙堡的。白川遥找了个空地，铺开野餐垫，从包里掏出各种零食饮料。
星野栞已经脱了鞋，冲向海浪。
“学姐快来！水好凉！”
冷鸢走过去，站在水边。海浪涌上来，没过脚踝，又退下去。凉凉的，痒痒的，带着细沙的触感。
她低头看着那些泡沫，忽然想起什么。
“白川遥，你有带——”
“有！”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早就准备好了！”
冷鸢接过那个瓶子，蹲下来，把瓶口埋进沙子里。
星野栞凑过来：“学姐在干嘛？”
“装沙子。”冷鸢说，“带回去。”
“沙子？海边不是到处都是吗？”
冷鸢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那个小瓶装满，拧紧盖子，对着阳光看。
细沙在瓶子里闪着金色的光。
妈妈说过，她小时候和外公外婆去过一次海边。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相机，她就装了一瓶沙子带回家，放在窗台上。每次想海边的时候，就看看那瓶沙子。
后来那瓶沙子不知道去哪了。
但妈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冷鸢把瓶子收好。
“走吧，去那边看看。”
---
中午，白川遥兑现了承诺，请吃海鲜。
一家海边的小店，露天的座位，头顶是遮阳棚，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桌上摆满了烤鱼、炸虾、蛤蜊汤，还有一大盘刺身。
星野栞吃得满脸都是酱油。
“好吃！这个虾好好吃！学姐你多吃点！”
冷鸢夹了一只炸虾，慢慢嚼着。
确实好吃。
和梦里的味道不一样。梦里吃什么都很香，但醒来就忘了味道。现实里的好吃，是能记住的。
“冷鸢，”白川遥忽然问，“你是不是第一次来海边？”
冷鸢愣了一下。
“嗯。”
“果然。”白川遥笑了，“我就说嘛，你刚才看海的眼神，像第一次看见似的。”
星野栞抬起头：“学姐以前没来过海边？”
“没有。”
“为什么？你家离海边也不远啊。”
冷鸢想了想，说：“因为……以前没有时间。”
白川遥和星野栞对视一眼。
然后白川遥说：“那现在有时间了。这个暑假，我们把所有好玩的地方都去一遍！”
星野栞用力点头：“对！把所有没去过的地方都去一遍！”
冷鸢看着她们，弯了弯嘴角。
“好。”
---
傍晚，她们坐在沙滩上看日落。
太阳慢慢沉进海里，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紫色。海浪轻轻拍着沙滩，远处有几个孩子在堆沙堡。
星野栞靠在冷鸢肩膀上，已经睡着了。
白川遥坐在另一边，看着日落，轻声说：“她真的很喜欢你。”
冷鸢点点头。
“我也很喜欢她。”
白川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冷鸢，你到底是谁？”
冷鸢转过头看她。
白川遥没有回头，还是看着日落。
“我早就想问了。你从来不聊家里的事，从来不参加社团活动，放学就回家，周末也不出门。你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冷鸢没有说话。
“但我又觉得，你比任何人都关心我们。”遥继续说，“星野栞那孩子，以前失眠那么严重，现在每天都睡得很好。她说是因为你。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知道，是你。”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冷鸢。
“所以我不问了。你是谁不重要。你对我们好，就够了。”
冷鸢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染成暖橙色。
“遥。”
“嗯？”
“谢谢你。”
白川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
冷鸢想了想，说：“谢谢你……不问。”
白川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笨蛋。”
两人看着日落，没有再说话。
海浪轻轻拍着。
风轻轻吹着。
星野栞在冷鸢肩膀上轻轻打呼噜。
很普通的傍晚。
冷鸢忽然觉得，这样的傍晚，很珍贵。
---
晚上回到家，冷鸢把那瓶沙子放在窗台上。
月光照进来，瓶里的细沙闪着淡淡的金光。
音念跳上窗台，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是海的味道。”冷鸢说，“你没去过吧？”
音念别过头，一脸不屑。
冷鸢笑了，揉了揉它的头。
“下次带你去。”
音念的耳朵动了动，没理她，但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
冷鸢换了睡衣，躺进被窝。
今晚，还要工作。
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
闭上眼睛。
意识下沉。
---
安眠庭院里，今晚格外安静。
冷鸢站在庭院中央，看着那些漂浮的梦境光点。大多数是温暖的橘色，少数是安静的淡蓝，几乎没有暗红色。
是个好夜晚。
她正准备开始工作，忽然感觉到什么。
很轻，很淡，像水面上远远扩散的涟漪。
她抬头看去。
安眠庭院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瘦削的身影，深色的衣服，黑框眼镜。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表情有些复杂。
神谷正和。
冷鸢愣了一下，走过去。
“你怎么进来的？”
神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想见你，然后就在这里了。”
冷鸢皱起眉。
“你想见我？”
“嗯。”神谷点点头，“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金属装置，比之前那个小很多，只有拇指大小。
“这个，是我从总部带出来的。”
冷鸢接过，仔细看。
装置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心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着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
“定位器。”神谷说，“那个大装置的位置。”
冷鸢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知道在哪？”
神谷点点头，指了指那个显示屏。
“城西。废弃的游乐园。地下。”
冷鸢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神谷。
“为什么告诉我？”
神谷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不想再看着别人……变成我那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害过很多人。小夜如果知道，一定会很失望。”
他抬起头，看着冷鸢。
“但我至少可以做这一件。”
冷鸢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谢谢。”
神谷摇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神谷先生。”
他停下。
冷鸢看着他，说：“你女儿……不会失望的。”
神谷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星光里。
冷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装置，很久很久。
---
城西。废弃的游乐园。
她记得那个地方。
小时候，父母带她去过一次。那时候游乐园还开着，她坐了旋转木马，吃了棉花糖，还在摩天轮上看见整个樱见市。
后来游乐园关门了，变成一片废墟。
她没想到，那里会变成“清醒者”的总部。
冷鸢把装置收好，深吸一口气。
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个暑假，不会只是海边和游乐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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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
冷鸢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带。音念趴在她枕边，已经醒了，正盯着她看。
“喵。”
“嗯，我知道。”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
有两条未读消息。
星野栞：「学姐早安！昨晚梦见我们又去海边了！还捡了好多贝壳！醒来发现枕头边真的有一颗小贝壳！是不是你放的？！」
遥：「今天去爬山，八点车站集合，别迟到！」
冷鸢看着那两条消息，弯了弯嘴角。
她先回复遥：「好。」
然后回复星野栞：「贝壳是海送你的。不是我。」
星野栞秒回：「骗人！肯定是你！」
冷鸢笑了笑，放下手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那瓶沙子静静地躺在晨光里。旁边多了一颗小小的贝壳——白色的，螺旋状的，很漂亮。
她愣了一下。
她不记得有放过贝壳。
她转头看向音念。
那猫正舔着爪子，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冷鸢弯了弯嘴角。
“谢谢。”
音念的耳朵动了动，没理她。
但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
冷鸢拿起那颗小贝壳，对着阳光看。
很普通的小贝壳。
但很珍贵。
她把贝壳放进那瓶沙子里，轻轻摇了摇。
贝壳沉进沙里，只露出一点点白色。
像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些小小的、温暖的事。
冷鸢把瓶子放回窗台，开始换衣服。
今天要去爬山。
明天，要去另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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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暑假的开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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