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回来之后的三天里,冷鸢一直在想那个装置。
城西废弃游乐园,地下。
神谷给的那个小定位器就放在她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次。显示屏上的数字没有变过,一直指向同一个方向。
“喵。”
音念跳上床,踩了踩那个枕头,用爪子扒拉那个装置。
冷鸢把它拿起来,收进抽屉里。
“我知道。该去了。”
但什么时候去?怎么去?一个人去还是找帮手?
白川和树最近不在樱见市,说是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要下周才回来。白川遥和星野栞更不能带——那是“清醒者”的总部,不是海边爬山那种安全的地方。
只能一个人去。
冷鸢看着窗外,夏天的阳光刺眼,蝉叫得人心烦。
今天是七月十二号。
明天,去吧。
---
第二天一早,冷鸢给白川遥发了条消息:
「今天有事,不能出去了。」
白川遥秒回:「什么事?」
冷鸢想了想,回复:「家里来亲戚。」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借口。她从来不聊家里的事,突然冒出来一个亲戚,白川遥应该不会怀疑。
果然,白川遥回复:「好吧,那明天见!」
冷鸢放下手机,开始换衣服。
不是校服,也不是睡衣,是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把长发扎起来,露出那颗眼角的小痣。
音念蹲在门口,盯着她。
“你在家。”
“喵。”
“这次真的不能带你。”
音念的耳朵往后压了压,但没叫。
冷鸢走过去,蹲下来,揉了揉它的头。
“如果我晚上没回来,就去找白川先生。”
音念舔了舔她的手背。
冷鸢站起来,推开门。
早晨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走进那片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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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废弃游乐园,离樱见市市区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
冷鸢坐公交到终点站,又走了二十分钟,才看见那片废墟。
摩天轮还在,但锈迹斑斑,座舱有的歪了,有的掉了,像个垂死的巨人。旋转木马的棚顶塌了一半,那些彩色的木马东倒西歪,身上长满了野草。过山车的轨道断了一截,垂下来,像折断的骨头。
冷鸢站在游乐园门口,看着那些废墟。
小时候的记忆涌上来。
那时候她才五岁,牵着妈妈的手,走过这道门。妈妈给她买了一个粉色的棉花糖,爸爸抱着她坐旋转木马,一圈一圈,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现在,那个旋转木马就在前面不远处,塌了,脏了,再也转不动了。
冷鸢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根据那个定位器显示,入口应该在游乐园最深处——那个曾经是鬼屋的地方。
她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绕过倒下的广告牌,经过那些残破的游乐设施。偶尔有野猫窜过,在废墟间跳来跳去,警惕地看着她。
鬼屋还在。
那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全被封死了,只剩下那扇生锈的铁门。
冷鸢走到门口,低头看定位器。
数字跳了一下,变成零。
就是这里。
她伸手推门。铁门很沉,但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冷鸢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走。
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深,很长。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化学试剂残留的刺鼻气息。她走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挡在面前。门上有一个指纹识别器,还有一个小型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正亮着。
冷鸢看着那个摄像头。
已经被发现了。
她没有退路。
门忽然开了。
不是她开的。是里面的人开的。
门后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冷鸢小姐,”其中一个说,“狭间部长等你很久了。”
冷鸢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然后她迈步,走进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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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比上次那个化工厂的地下室大得多,至少有三四个篮球场那么大。天花板很高,挂着一排排惨白的应急灯。地上摆满了各种仪器、屏幕、管线,像某种科幻电影里的实验室。
最显眼的,是空间中央那个巨大的装置。
那是一个金属的圆环,直径至少有五米,竖着立在那里。圆环内部是空的,但空气在微微扭曲,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里面流动。圆环周围连接着无数管线,通向四面八方的仪器。
冷鸢站在那个装置面前,仰着头看。
“漂亮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
冷鸢转身。
狭间真理站在她面前,还是那副短发、瘦削、眼神锐利的模样。但和上次不同的是,她脸上带着一种胜利的微笑。
“这是我们花了五年时间制造的成果。”狭间真理走到装置旁边,伸手抚摸那冰冷的金属,“梦界干扰器·最终型号。一旦启动,可以覆盖整座樱见市。到那时候,这座城市将不再有梦。”
冷鸢看着她。
“你把我引来的。”
“当然。”狭间真理笑了,“你以为神谷那个叛徒能逃过我们的监控?他拿走的那个定位器,从一开始就是我们故意给他的。我们知道他会去找你,知道你一定会来。”
冷鸢没有说话。
狭间真理走近一步,打量着她。
“你真年轻。”她说,“比我想象的还年轻。这么年轻,就要承担守护全世界梦境的使命——不累吗?”
冷鸢终于开口。
“累。”
狭间真理愣了一下。
“但累也要做。”冷鸢说,“因为有人需要。”
狭间真理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她忽然说。
冷鸢没有说话。
“她也很年轻。”狭间真理继续说,“年轻到……我还没教会她怎么面对这个世界,她就不在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冷鸢,看着那个巨大的装置。
“她是在睡梦中走的。医生说是心脏骤停。但我知道,是梦。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吓坏了她,杀死了她。”
冷鸢听着。
“所以我要创造一个没有梦的世界。”狭间真理的声音变得坚定,“让所有孩子,都不用再被梦伤害。”
冷鸢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狭间真理的身体僵了一下。
“……真理子。”
“真理子。”冷鸢重复了一遍,“如果她现在能看见你,你觉得她会说什么?”
狭间真理猛地转身。
“她什么都不会说!她已经死了!”
“但她活着的时候,”冷鸢没有后退,“她每天晚上睡觉前,会对你说什么?”
狭间真理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冷鸢替她说:
“她会说,妈妈晚安。”
狭间真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她会期待你亲亲她的额头,帮她盖好被子,告诉她明天见。”冷鸢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不会害怕睡觉,因为妈妈在。”
狭间真理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闭嘴——”
“因为她知道,梦只是梦。醒过来,妈妈还在。”
狭间真理的脸扭曲了。她猛地转身,冲向控制台,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
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圆环内部的空间扭曲得更厉害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挤压、撕裂、吞噬。
冷鸢的手腕一疼。
她低头看,那些淡紫色的纹路正在剧烈闪烁——不是之前那种被切断的感觉,而是另一种,更强烈、更痛苦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的灵魂,要把她从身体里拽出来,活活撕成两半。
“这是最终型号。”狭间真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它不仅能切断连接,还能把梦界本身一点点撕碎。你感觉到了吗?你的力量,正在流失。”
冷鸢咬着牙,没有倒下。
但她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那些淡紫色的纹路正在变暗。那些从星眠之海带来的温暖,正在一点点消散。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巨大的圆环。
看着那些扭曲的空气。
看着狭间真理那张疯狂的脸。
然后她笑了。
狭间真理愣住了。
“你笑什么?”
冷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眼角——那颗星星形状的印记上。
“妈妈。”她轻声说,“爸爸。”
“帮帮我。”
---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不是声音的安静,是更深的、更彻底的安静——像所有嘈杂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冷鸢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片星光里。
不是安眠庭院,不是星眠之海,而是另一个地方——
一个她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地方。
无数颗星星悬浮在周围,每一颗都是一个名字,一段记忆,一个曾经活过、爱过、守护过的人。它们静静地亮着,像在等待什么。
其中两颗,飘到她面前。
淡紫色的。淡蓝色的。
“妈妈。爸爸。”
那两颗星星轻轻闪烁。
然后,从它们身后,更多的星星亮起来。
一颗,两颗,十颗,百颗,千颗——
整个星海都亮了。
冷鸢的眼泪涌出来。
“你们……”
那些星星没有说话。但它们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最后汇聚成一道洪流,涌向冷鸢。
涌向她的眼睛。
涌向她的心脏。
涌向她手腕上那些正在变暗的纹路。
淡紫色的光芒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亮,更暖,更坚定。
裂纹还在,但裂纹里不再是光——是星星。无数细小的星星,在她手腕上闪烁,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冷鸢睁开眼睛。
眼前,还是那个地下空间。还是那个巨大的装置。还是狭间真理那张疯狂的脸。
但不一样了。
她能看见更多。
能看见那些仪器后面,躺着的人——至少有十几个,都是孩子,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他们不是“永醒者”,是“清醒者”抓来的新的实验体。
能看见那些管线连接的深处,有一个更大的空间,里面关着更多的人——有孩子,有年轻人,有老人。他们都是被抓来的,等着被改造。
能看见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正在做梦的人,那些即将做梦的人,那些害怕睡觉的人。
能看见——
狭间真理身后,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八九岁的模样,穿着白色的睡裙,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站在那里,看着狭间真理,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让人心碎的东西。
冷鸢认识那种目光。
是思念。
是想念。
是“我好想你,但你为什么看不见我”。
“真理子。”她轻声说。
狭间真理的身体剧烈一震。
“你说什么?”
冷鸢看着她身后那个女孩。
“她一直在你身边。”冷鸢说,“每天晚上。每次你睡不着的时候。每次你对着月亮发呆的时候。”
狭间真理的脸变得苍白。
“不可能……她死了……”
“死了也可以回来。”冷鸢说,“在梦里。”
她抬起手,指向狭间真理身后。
“她就在那里。”
狭间真理僵硬地转过身。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巨大的装置,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但——
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有什么东西在她视野边缘闪烁。很轻,很淡,像水面上远远扩散的涟漪。
她慢慢转过头。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装置旁边。
白色的睡裙。小小的脸。圆圆的眼睛。
“真理……子……”
那个女孩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委屈。
“妈妈。”她说,“你为什么不去梦里找我?”
狭间真理的眼泪涌出来。
“我……我……”
“我每天晚上都在等你。”女孩说,“等了好久好久。你一次都没来。”
狭间真理跪下来,伸出手。
“对不起……对不起……”
女孩走近一步,两步,三步。她伸出手,碰了碰妈妈的脸。
那触感很轻,很凉,像清晨的露水。
“没关系。”她说,“我原谅你。”
狭间真理抱住那个小小的身影,哭得像个孩子。
巨大的装置还在嗡鸣。
那些管线还在运转。
但狭间真理已经不在乎了。
她抱着女儿,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女孩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很多年前,妈妈拍着她入睡那样。
---
冷鸢看着那对母女,眼眶发热。
她转身,走向那些沉睡的孩子们。
一个一个,她轻轻触碰他们的额头。每碰一下,就有一粒星砂落下,渗进他们的皮肤。他们的眉头松开,呼吸平稳,开始做梦。
走到最后一个孩子面前时,她停下脚步。
那是个男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瘦得厉害,脸色苍白。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着,像在做噩梦。
冷鸢伸出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男孩的眉头松开了。
但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冷鸢愣住了。
男孩看着她,目光很清澈,像刚睡醒的孩子。
“你是……天使吗?”
冷鸢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冷鸢弯了弯嘴角。
“是一个……会做梦的人。”
男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姐姐好漂亮。”
冷鸢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谢谢。”
她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男孩的声音:
“姐姐,你的手在发光。”
冷鸢低头看。
手腕上,那些淡紫色的纹路正亮着。裂纹里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她笑了笑,没有回头。
“嗯。我知道。”
---
走出那个地下空间时,外面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废墟染成暖橙色。摩天轮的剪影立在天空下,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冷鸢站在游乐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巨大的装置还在。但它的嗡鸣声已经停了。
狭间真理还跪在里面,抱着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女儿。
那些孩子们,正在被送往医院。
白川和树明天就会回来。他会接手这些孩子的治疗。神谷也会帮忙——他在冷鸢离开前发来消息,说已经在路上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不,不是结束。
是开始。
冷鸢抬起头,看着天空。
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
很亮,在东南方向,一闪一闪的。
她弯了弯嘴角。
“晚安,妈妈。晚安,爸爸。”
那颗星星闪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冷鸢转身,走进暮色里。
手腕上的纹路,还在发光。
那些裂纹里的星星,像一条流淌的星河,陪着她,走回家。
---
回到家时,音念正蹲在窗台上,盯着门口。
看见她,那猫跳下来,冲过来,围着她转了好几圈,然后蹭了蹭她的小腿。
“喵。”
“嗯,回来了。”
冷鸢换了睡衣,躺进被窝。
音念跳上来,趴在她枕边,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
冷鸢揉了揉它的头。
“今天……见到了很多人。”她轻声说,“妈妈,爸爸,还有好多好多星星。”
音念轻轻叫了一声。
“他们都在看着我。”冷鸢说,“一直都在。”
她闭上眼睛。
今晚,不用工作了。
那些孩子,今晚都会做美梦。
她也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像在做梦。
像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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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废弃游乐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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