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樱见市下起了雨。
冷鸢撑着伞站在校门口,看着雨帘发呆。放学已经二十分钟了,往常这个时间她早就到家,此刻却迈不开步子——不是因为雨大,而是因为从昨晚开始,手腕上的星眠纹印一直在隐隐发热。
不是预警的那种烫。是……不安。
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冷鸢学姐!”
身后传来脚步声。冷鸢回头,看见星野栞撑着伞跑过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果然是你,”星野栞跑到她面前,喘了口气,“我看背影就觉得像。学姐你怎么站在这儿淋雨?伞不是撑着的吗?”
冷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伞——确实撑着,但歪了,半边肩膀已经湿透。
“……在想事情。”
星野栞忍不住笑了,伸手帮她把伞扶正:“学姐你真的好奇怪。想什么事情想得伞都拿歪了?”
冷鸢想了想,没有回答。
星野栞也不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到她手里。
“这个给你。”
“什么?”
“谢礼。”星野栞有点不好意思,“上次那个……护身符,很有效。我这周每天都睡着了,虽然还是会醒一两次,但比之前好太多了。所以想谢谢你。”
冷鸢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手工做的书签。硬卡纸上画着一片紫色的田野,远处有一棵树,天空中有星星——画得很用心,虽然笔触还带着孩子的稚嫩,但能看出每一笔都很认真。
书签的背面用秀气的字迹写着:「送给守护星星的人」
“我自己做的,”星野栞小声说,“做得不太好,你别嫌弃。”
冷鸢看着那枚书签,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进校服口袋,郑重地说:“我会一直用的。”
星野栞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
“嗯。”
“太好了!”她笑起来,笑容比上周明亮多了,“那学姐我先走啦,今天要去找爸爸——他说这周末带我去看外婆。外婆住在乡下,那边有好多好多树,我好久没见她了!”
她挥挥手,撑着伞跑进雨里。
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学姐你也要早点回家!别在雨里发呆!”
冷鸢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街对面。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冷鸢知道,有人在看她。
从她站在校门口开始,那道视线就一直没离开过。
星眠纹印烫了一下。
她握紧伞柄,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
雨下了一整夜。
冷鸢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没有睡着——不是失眠,是在等。
等雨停?等天亮?等那个让她不安的东西出现?
她不知道。
音念趴在她枕边,尾巴轻轻甩着,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也很警觉,耳朵一直竖着,朝向窗户的方向。
凌晨两点十七分。
冷鸢忽然坐起来。
音念也跟着站起来,背微微弓起。
窗户外面,雨幕中,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轮廓,隔着雨看不清面容。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仰头看着这扇窗。
冷鸢的手按上胸口——睡衣下面,星眠纹印正在剧烈发烫。
预警。
真正的预警。
她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只有夜,只有被风吹得摇晃的夜来香。
音念跳上窗台,盯着外面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冲冷鸢叫了一声。
那意思是:他走了。但还会回来。
冷鸢站在窗前,雨水打湿了睡衣的前襟,她也没有躲。
手腕上的纹印还在发热,但已经没那么烫了。她低头看着那道淡淡的星光纹路,轻声说:
“我知道。”
---
第二天是周六,雨停了,天空湛蓝得像洗过一样。
冷鸢难得睡了个懒觉——说是懒觉,其实也只是比平时晚起一小时。她下楼时,音念正蹲在玄关,盯着大门。
“怎么了?”
音念回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盯着门。
冷鸢走过去,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
院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戴着眼镜,气质斯文干净。他站在铁门外,没有按门铃,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栋房子。
冷鸢看了他几秒,伸手打开门。
男人看见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你好,”他说,“请问是冷鸢同学吗?”
冷鸢点头。
“我叫狭间,”男人说,“狭间俊英。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是你父母生前的同事。”
冷鸢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知道这很突然,”狭间俊英说,“但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是你父母托我转交的。”
他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很旧的信封,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给鸢鸢」
那是妈妈的笔迹。
冷鸢认得。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问:“我父母已经失踪五年了。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狭间俊英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也失踪了五年。”他说,“那架飞机上,有我。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冷鸢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开院门,侧身让出通道。
“进来吧。”
---
狭间俊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音念蹲在茶几对面,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冷鸢端了茶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
狭间俊英接过茶,道了谢,却没有马上喝。他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父母的研究,你知道多少?”
“儿童睡眠心理,”冷鸢说,“帮助创伤儿童获得安眠。”
“那是表面。”狭间俊英抬起头,“真正的研究课题是——梦境的起源,以及人类能否主动干预梦境。”
冷鸢没有接话。
“他们发现,梦境不是无意义的神经活动,而是意识的另一种存在形式。人在做梦的时候,意识会进入一个……我们当时称之为‘第二世界’的地方。那里有无数人的意识交汇,形成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复杂结构。”
狭间俊英看着她。
“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冷鸢依旧没有表情。
“那架飞机失事,不是意外,”狭间俊英说,“是我们触碰到了那个世界的……边界。飞机经过的那片海域,有一个‘缺口’。我们的研究引起了某种存在的注意,它……把我们拉了进去。”
“什么存在?”
“我不知道。”狭间俊英摇头,“我只记得一片光。很亮很亮的光,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等我再醒来时,已经在海里漂着,被路过渔船救起。而你父母……”
他没有说下去。
冷鸢替他说的:“他们不在了。”
狭间俊英低下头。
“对不起。”
冷鸢沉默了很久,问:“那这个信呢?”
“是你母亲在飞机上写的。当时情况很混乱,但她很冷静。她问我借了笔,就在座位的小桌板上写了这封信,然后交给我,说——”
狭间俊英抬起头。
“她说:‘如果我们回不去,请把这个交给我的女儿。告诉她,妈妈没有忘记约定。’”
冷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约定。
什么约定?
她想起妈妈临走前的那个夜晚,把月亮发夹别在她耳边,轻声说:“鸢鸢,害怕的时候,就看看月亮。妈妈在研究,如何让做噩梦的孩子们,也能像你一样,睡得安稳香甜。”
那是约定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她接过信封,小心地拆开。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给最爱的鸢鸢:
写这封信的时候,飞机正在一片陌生的海域上空。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云和雾。但妈妈不害怕,因为你爸爸就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
鸢鸢,妈妈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想说对不起,没能陪你长大;想说谢谢你,谢谢你那么乖,从不抱怨妈妈总是出差;想说我爱你,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但最重要的是,妈妈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不是普通的孩子。你一直都不是。
在你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发现了——你睡着的时候,身上会有光。很淡很淡的光,只有妈妈看得见。后来妈妈研究梦境,才知道那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你可以进入别人的梦。
妈妈不知道这份天赋会把你带向何方,但妈妈知道,你一定会用它去守护别人。因为你从小就是那样的孩子——看见别人哭,你会把自己的糖果分给他;看见别人难过,你会默默坐在旁边陪他。
鸢鸢,无论你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无论你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妈妈永远爱你。这份爱会变成光,一直陪着你。
如果有一天,你做梦的时候梦见妈妈,不要哭。那是妈妈真的来看你了。
永远爱你的妈妈
2009年7月19日」
冷鸢读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眼睛是干的。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被她生生忍住了。
狭间俊英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冷鸢问:“你刚才说,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人。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狭间俊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变了。”
“变了?”
“我开始……不需要睡觉了。”
冷鸢的目光一凝。
“不是失眠,”狭间俊英说,“是真正的、完全的、不需要睡眠。我可以连续工作几天几夜,不会困,不会累,不会产生任何睡眠需求。医生检查过,我的身体一切正常,但就是无法入睡。”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刚开始我以为这是恩赐。比别人多出一倍的时间,可以做更多事。但后来我发现……”
他抬起头。
“我失去了梦。”
冷鸢看着他。
“一开始只是不做梦。后来,我开始忘记梦是什么感觉。再后来,我开始不理解——为什么人要睡觉?为什么要浪费三分之一的生命在那种无意识的状态里?为什么要做梦?梦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曾经最熟悉的东西,忽然变得陌生。你看着别人睡觉,看着他们做梦,看着他们醒来后谈论那些奇妙的经历,而你……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你只觉得他们浪费时间。”
冷鸢沉默。
“我开始研究自己,”狭间俊英说,“研究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然后我发现,像我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冷鸢。
“有一个组织,叫‘清醒者’。他们追求完全的、无梦的‘绝对清醒’。他们认为,梦境是人类进化的最后障碍,是人类软弱的表现。只要消除梦境,人类就能进入新的阶段。”
冷鸢的手微微握紧。
“你加入他们了?”
“没有。”狭间俊英摇头,“但我被他们找到了。他们想研究我,想从我身上找到‘永醒’的秘密。我逃了五年,一直不敢露面。直到最近……”
他顿了顿。
“直到我听说,樱见市出现了一个‘守护梦的人’。”
冷鸢没有说话。
“我知道是你,”狭间俊英看着她,“你妈妈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你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再加上你父母的失踪——你不会对梦境无动于衷。”
他站起来。
“我来,不只是为了送这封信。我是来警告你的。”
“警告什么?”
“‘清醒者’已经盯上你了。他们知道樱见市有‘异常’,有人在守护梦境,有人在阻止他们的实验。他们在查你。”
冷鸢想起昨晚雨中的那个人影。
“那个灰色梦境的孩子,”狭间俊英说,“是他们的一次实验。他们在测试一种技术,可以侵蚀梦境,把人拉进‘无梦’的状态。如果那次实验成功了,那个孩子就会成为‘永醒者’——永远无法入睡,永远无法做梦。”
冷鸢的眼神冷下来。
“你阻止了他们,”狭间俊英说,“所以他们已经知道,樱见市的守护者,是个能进入梦境、能对抗侵蚀的人。他们现在在找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冷鸢,我知道你不会放弃守护。你是你妈妈的孩子,你一定会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但你要小心。‘清醒者’不是普通的敌人。他们有技术,有资源,有信念——他们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他推开门。
“我会留在樱见市一段时间。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还有一件事——”
他回过头。
“你父母的研究,没有白费。他们在最后一刻,把所有的数据都传出去了。那些数据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对抗‘清醒者’,那些数据可能会帮上忙。”
他点点头,走进阳光里。
冷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音念蹭了蹭她的小腿。
她低头,看着那张名片——
「狭间俊英」
神经科学研究所客座研究员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她收起名片,回到屋里,重新打开那封信。
妈妈的字迹依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昨天刚写下的。
“……你睡着的时候,身上会有光。很淡很淡的光,只有妈妈看得见……”
冷鸢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滴,落在信纸的边角,洇开一小片。
她轻轻擦掉,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贴在心口。
窗外,阳光正好。
音念跳上窗台,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
---
夜晚,冷鸢再次来到安眠庭院。
今晚的梦境光点比平时少一些,但那些暗红色的噩梦依然存在。她一一处理完,站在庭院边缘,看着无边的星海。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
冷鸢回头,看见白川和树又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照例端着一杯茶。
“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过,我有我的办法。”白川和树抿了口茶,“而且今晚,我有事要告诉你。”
冷鸢走过去。
“什么事?”
“‘清醒者’开始行动了。”白川和树的表情凝重,“他们派了一个人来樱见市,专门调查‘梦境守护者’的身份。那个人……”
他顿了顿。
“是你认识的人。”
冷鸢皱眉。
“谁?”
白川和树看着她,缓缓说:
“御厨智树的父亲。”
冷鸢愣住了。
学生会副会长,那个戴眼镜的优等生,那个总提醒她“别在楼梯口睡觉”的男生——御厨智树。
“御厨教授是著名的睡眠学家,”白川和树说,“但他还有一个身份:‘清醒者’的资深成员。他一直致力于研究‘消除梦境’的方法。现在,他被派来樱见市,调查你。”
冷鸢沉默。
“智树那孩子不知道,”白川和树说,“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普通的学者。但这次,御厨教授回来,可能会利用智树来接近你。”
他站起来。
“我不是要你疏远智树。那孩子是无辜的。但你要小心,不要在他面前暴露太多。”
冷鸢点点头。
“我知道了。”
白川和树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比我想象的冷静。”
“习惯了。”
白川和树苦笑了一下,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他停下来,“星野那孩子,最近怎么样?”
“很好。”冷鸢说,“昨晚做了个美梦,梦见和妈妈一起画画。”
白川和树笑了。
“那就好。”
他的身影消失在星光中。
冷鸢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漂浮的梦境光点。
御厨智树的父亲……
她想起那个总是安静坐在教室后排的男生,想起他递过来的热牛奶(“看你快睡着了,喝点热的”),想起他偶尔投来的、带着一丝担忧的目光。
他会知道吗?
他会被卷入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以后,她要守护的,不只是那些陌生人的梦。
还有身边人的。
---
清晨,冷鸢被手机消息吵醒。
是遥发来的:
「今天有空吗?出来玩!心心也一起!」
后面跟着一串表情包。
冷鸢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六。
智树说过,他每个周六下午都会去图书馆。
她想了想,回复:
「好。几点?」
遥秒回:「十点!车站前集合!」
冷鸢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窗外,阳光明媚。
音念跳上床,踩着她的肚子走了两个来回,然后心安理得地趴下。
“你说,”冷鸢揉着它的脑袋,“我今天会不会遇见什么人?”
音念懒得理她,闭上眼睛,开始打呼噜。
冷鸢笑了笑,也闭上眼睛,享受难得的懒觉。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御厨智树正站在自家书房的门外,透过门缝看着父亲与一个陌生人的谈话。
那个陌生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低声说着什么。
智树只听见一句——
“……樱见学园的那个女生,需要重点调查……”
书房门忽然打开。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
“智树,”父亲说,声音很平静,“你在听什么?”
智树后退一步。
“我……我只是路过。”
父亲看了他很久。
然后说:
“下午还去图书馆吗?”
智树愣了一下,点头。
“去吧。”父亲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习。”
他转身回到书房,关上了门。
智树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快。
那个女生。
樱见学园。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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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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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笔回收与铺设】
·冷鸢母亲的信件:揭示冷鸢天赋的起源,同时埋下“研究数据被传出”的伏笔
·狭间俊英的“永醒”体质:可能成为对抗“清醒者”的关键,也可能是被研究的对象
·御厨和树的到来:意味着“清醒者”正式介入,智树可能被卷入
·智树听见的对话:已锁定“樱见学园的那个女生”,冷鸢的身份面临暴露风险
·黑衣陌生人的出现:暗示“清醒者”在樱见市有更深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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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示:第五章将进入“日常与危机的交界”——冷鸢将面对来自“清醒者”的试探,智树将陷入友情与家庭的矛盾,而某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可能揭晓真实身份。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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