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鸢再次坠入那片灰色时,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但迎接她的,不是那个诡异的“星野栞”,而是一片田野。
灰色的雾气散尽了。天空是淡紫色的,像傍晚与黎明交界时的颜色。脚下是柔软的青草,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草丛里星星点点地开着白色的小花。
远处有一棵树。
很大很大的树,枝叶舒展成伞盖的形状,在淡紫色的天空下投下一片阴影。树下的草地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冷鸢走过去。
脚步很轻,怕惊扰什么似的。走近了,她看清那确实是星野栞——真正的星野栞。她抱着膝盖坐在树下,脸埋在手臂里,肩膀没有颤抖,只是安静地蜷缩着。
“星野。”
女孩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比流泪更让冷鸢心里一紧——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像烧尽的灰烬。
“学姐,”星野栞的声音很轻,“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我没事。你看,这里多好。没有同学,没有声音,不用睡觉,也不会睡不着。”
冷鸢在她身边坐下。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的梦,”星野栞闷闷地说,“或者说,是我造出来的地方。那个灰色的东西……它想让我变成别的样子,我就躲到这里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这棵树,是我小时候画的。那时候妈妈还在,她教我画画,我画了一棵树,她说画得真好,像真的一样。其实画得很丑,但她说好看。”
冷鸢安静地听着。
“那片田野,是我想象的。小学的时候,老师说‘星野’是星星的田野,我就想,星星的田野应该是什么样的?应该很漂亮吧,星星会在草叶间滚来滚去,亮晶晶的。”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可是后来我睡不着了。睡不着的时候想这些,它们就慢慢变灰了。星星不亮了,草枯了,树也……也不绿了。”
冷鸢看着这片淡紫色的田野。在她眼里,这里并不灰——至少现在不灰。
“你知道为什么是淡紫色吗?”
星野栞愣了愣,摇头。
“因为你喜欢紫色,”冷鸢说,“你文具盒里那支笔,用得最多的是紫色。你的书包挂件是紫色的。你今天穿的袜子,也是紫色的——虽然校服遮住了。”
星野栞怔怔地看着她。
“你怎么……”
“我说过,”冷鸢弯了弯眼睛,“打瞌睡的人,耳朵好使。眼睛也好使。”
星野栞的眼眶慢慢红了。
“学姐……”
“还有,”冷鸢打断她,“你那个朋友,让我带话给你。”
星野栞整个人僵住了。
“他说,”冷鸢看着她的眼睛,“你值得。”
星野栞的眼泪涌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躲,没有擦,就让它那么流着。流过脸颊,滴在草地上,渗进泥土里。
“他……他真的这么说?”
冷鸢点头。
“他说,你会跟他说再见的。不是他跟你,是你跟他。”
星野栞捂着嘴,哭出了声。
那哭声很小,压抑着,像怕惊动什么。但在这片安静的田野里,每一丝颤抖都清晰可闻。
冷鸢没有动。只是坐在旁边,陪着她。
等她哭够了,哭声变成抽噎,抽噎变成偶尔的吸鼻子,冷鸢才开口。
“该回去了。”
星野栞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回哪里?”
“回去睡觉。”
“可是……”
“可是什么?”
星野栞低下头:“那个灰色的……它还在外面。它会把我变成那个样子的。”
冷鸢站起来,伸出手。
“那就把它赶走。”
星野栞愣住。
“你躲在这里,它就会一直在外面。它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强,最后把这个地方也吃掉。”冷鸢看着她,“但是你跟我一起出去,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冷鸢想了想:“两个打一个。”
星野栞愣了一秒,然后噗嗤笑出来。
那是真正的笑。虽然眼睛还红着,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笑出来了。
“学姐,你好奇怪。”
“习惯了。”冷鸢的手还伸着,“来不来?”
星野栞看着那只手。
白皙的,纤细的,手腕上缠着旧款的白色针织手环。看起来很普通,却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她伸出手,握住。
“来。”
---
站起身的瞬间,田野开始崩塌。
不是上次那种恐怖的崩塌,而是像幕布拉开一样,淡紫色的天空向两边褪去,露出后面真正的世界——
灰色的雾。
浓得化不开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雾气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很多人在窃窃私语,却听不清说什么。
星野栞抓紧冷鸢的手。
“学姐……”
“别怕。”
冷鸢把她拉到身后,看向前方的雾。
雾慢慢分开,走出一个人。
是那个“星野栞”——或者说,由星野栞的恐惧凝聚成的梦魇。她穿着同样的校服,有着同样的脸,但眼睛是灰色的,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出来啦?”她说,“我还以为你要躲一辈子呢。”
真正的星野栞在她身后发抖。
“你是谁?”她问。
“我?”梦魇歪着头,“我是你啊。是那个没人要的你,是那个睡不着的你,是那个想消失的你。”
“我没有想消失!”
“没有吗?”梦魇走近一步,“那你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要写那封信?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明天不用醒来就好了?”
星野栞说不出话。
梦魇又走近一步,伸出手,要碰她的脸——
“够了。”
冷鸢上前一步,挡在中间。
梦魇停下来,看着她。
“梦之守护神,”她说,语气里带着嘲讽,“你管得可真宽。这是我的梦,这个孩子是我的,你凭什么插手?”
“凭她是我的……”冷鸢顿了顿,“后辈。”
梦魇愣了。
星野栞也愣了。
“她是樱见学园的学生,我是樱见学园的高中生。她叫过我学姐,我答应过帮她传信。”冷鸢的声音很平静,“所以她是我的后辈。”,
梦魇笑了。
“就这?就凭这个?”
“就凭这个。”
冷鸢看着她,眼睛里有星光亮起。
“还有,你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她。”
梦魇的笑容僵住。
“你只是她的恐惧、孤独和绝望,凑在一起捏出来的东西。你没有她的记忆,没有她的感情,没有她藏在心底的那些……”
冷鸢回头看了一眼星野栞。
“那些淡紫色的东西。”
星野栞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一次,嘴角是弯着的。
梦魇的脸扭曲了。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尖锐,“我就是她!我就是她最真实的样子!那些什么淡紫色,什么星星的田野,都是骗自己的!真正的她就是这个样子——灰色的、空心的、想消失的!”
雾气开始剧烈翻涌。
地面裂开,露出下面无尽的深渊。天空变成铅灰色,无数的灰烬飘落下来。
“学姐……”星野栞紧紧抓住冷鸢的手。
冷鸢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梦魇,看着那张扭曲的、愤怒的、和自己身后女孩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她刚才为什么哭吗?”
梦魇愣住了。
“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她那个朋友托我带话,说‘她值得’。”
梦魇的表情变了变。
“你知道‘值得’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在另一个人心里,她有位置。意思是,即使她要消失,那个人也会记得她。意思是——”
冷鸢向前走了一步。
“她不是没人要的。”
梦魇后退一步。
“你只是她的恐惧,但你不知道她的全部。你不知道她画画时多认真,不知道她偷偷练习笑是为了不让别人担心,不知道她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其实是在数——”
“数什么?”星野栞自己问出来。
冷鸢回头看她。
“数什么?”星野栞又问了一遍。
冷鸢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数你妈妈跟你说过的话。”
星野栞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睡不着的时候,不是在想那些难过的事。你是在想,她说过的话,一句一句,翻来覆去地想。怕忘了。怕有一天醒来,再也想不起来她是怎么叫你的,是怎么夸你的,是怎么……”
冷鸢顿了顿。
“是怎么跟你说晚安的。”
星野栞捂住嘴。
那些话,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所以你不是空心,”冷鸢说,“你只是把那些东西藏得太深了。深到连自己都以为忘了。”
雾气开始变淡。
不是冷鸢做了什么,而是星野栞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淡的光,淡紫色的,从她胸口透出来,一点点扩散。
梦魇看着那光,表情变得惊恐。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有光?你应该跟我一样的,你应该灰色的……”
星野栞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团淡紫色的光,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妈……”她轻声说,“这是妈妈的颜色……”
光越来越亮。
梦魇开始后退,身影在光里变得模糊。
“不要——不要消失的是我——我才是真的——”
星野栞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是真的。”她说,声音还在颤抖,但比之前坚定了,“你是我想出来的。因为我不敢面对那些事,所以把你造出来了。”
她顿了顿。
“但是现在,我不想造你了。”
梦魇尖叫一声,彻底消散在光里。
---
灰色的雾散尽了。
田野又露出来,但这次不一样了。草是翠绿的,花是五颜六色的,天空是淡蓝色的,飘着几朵白云。远处那棵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星野栞站在田野中央,看着这一切。
“这是我的梦?”
“嗯,”冷鸢站在她旁边,“真正的梦。”
星野栞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草。柔软的,带着清晨露水的凉意。她摘了一朵小花,放在手心看,花瓣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点嫩黄。
“原来……做梦是这样的。”
她抬起头,看着冷鸢。
“学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冷鸢想了想:“一个会做梦的人。”
“骗人,”星野栞笑了,“你刚才明明说自己是守护神什么的。”
“……你听见了?”
“听见了。”星野栞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梦之守护神,对吧?”
冷鸢沉默了。
星野栞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冷鸢抬头。
“为什么?”
“因为……”星野栞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你救了我。救了我的人,我帮她保守秘密,这不是应该的吗?”
冷鸢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谢谢。”
“不客气。”星野栞也笑,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学姐,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妈妈的话,我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冷鸢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看得见?”
“嗯。”冷鸢说,“看得见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
星野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问:“那我以后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来找你吗?”
冷鸢愣了愣。
“我是说,”星野栞赶紧解释,“不是真的找你,就是……就是想一下。想一下有一个很厉害的学姐,在某个地方醒着,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冷鸢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可以。”
星野栞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
---
冷鸢从梦境中脱离时,手腕上的星眠纹印已经不那么烫了。
她站在安眠庭院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结束了?”
身后传来声音。
冷鸢回头,看见白川和树还站在那里。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椅子,正坐在庭院边缘,手里端着一杯茶——也不知道茶是从哪来的。
“你还没走?”
“等你。”白川和树抿了口茶,“那孩子怎么样?”
“没事了。”冷鸢走过去,“你怎么进来的?”
“我有我的办法。”他放下茶杯,看着冷鸢,“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打探你的秘密的。我只是……想确认那孩子安全。”
冷鸢看着他。
“你是她医生。”
“是。”
“那你应该知道,她的失眠根源是什么。”
白川和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母亲的离开。被同学孤立。唯一的朋友要转学。”他一个个数过来,“每一样都够一个成年人受的,她扛了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你怎么治她?”
白川和树苦笑:“我是医生,不是神仙。有些病,药治不了。”
冷鸢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粒星砂,比给星野栞的那粒稍大一些,光芒也更柔和。
“这个,你下次见她的时候,放在她枕头下面。”
白川和树接过,仔细看着那粒小小的光点。
“这就是传说中的……”
“星砂,”冷鸢说,“能安抚睡眠。但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治本需要什么?”
冷鸢看着他。
“需要有人陪她。需要有人跟她说,她在。”她顿了顿,“你是她医生,你可以做那个人。”
白川和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星砂小心地收进内袋。
“谢谢。”他说,“我会的。”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有件事要提醒你。”
冷鸢看着他。
“‘清醒者’最近在樱见市活动越来越频繁。那个孩子的梦境被侵蚀,不是意外——是他们实验的一部分。他们想制造一种东西,叫‘永醒者’。”
“永醒者?”
“永远无法入睡的人。”白川和树的表情凝重,“没有梦,没有休息,一直醒着,直到崩溃。如果成功了,他们会把这个‘技术’推广开来——到那时候,就不只是失眠的问题了。”
冷鸢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认为,梦是人类最后的软弱。只要还有梦,人就无法真正‘清醒’。他们要创造一个没有梦的世界。”白川和树看着她,“而你,梦之守护神,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他顿了顿。
“他们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虽然还不知道你是谁,但他们在查。你要小心。”
冷鸢点点头。
“谢谢。”
白川和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真的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
“谁?”
“上一代守护神。”他说,“很久以前,我见过她一次。那时候我还年轻,还不相信梦有什么值得守护的。她跟我说,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他转身,向庭院边缘走去。
“现在我懂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星光中。
冷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
清晨六点。
冷鸢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感受到的是音念压在她肚子上的重量。
“喵。”
音念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好像在确认她还活着。
“我没事。”冷鸢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就是有点累。”
音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跳下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那意思是:早餐。
冷鸢笑了笑,坐起来。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她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学姐,我是星野栞。昨晚我睡着了。真的睡着了。做了好多好多梦,梦见妈妈了,梦见那棵树了,梦见一片紫色的田野。谢谢你。PS:这是我的号码,你要存哦。」
冷鸢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按下保存,备注名写上:星野栞(后辈)。
窗外传来鸽群扑棱翅膀的声音。远处响起学校的钟声。音念在楼下不耐烦地叫了一声。
普通的一天又开始了。
冷鸢放下手机,起身下床。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淡蓝色的,飘着几朵白云。
像极了某个人梦里的颜色。
【第三章完】
【伏笔回收与铺设】
·星野栞的梦境危机解除,但留下了“淡紫色光”的伏笔——这与她母亲有关
·“清醒者”的阴谋进一步揭露:制造“永醒者”,创造一个没有梦的世界
·白川和树曾见过上一代守护神,他的过去与梦界存在更深联系
·冷鸢的真实身份已被星野栞知晓,但获得了信任与保密承诺
·星野栞的母亲去向成谜,可能成为后续剧情的关键(又是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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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示:第四章将引入“清醒者”的正式登场,冷鸢将面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敌人。同时,白川和树与上一代守护神的往事将逐步揭晓。敬请期待˃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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