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见市的早晨,总是从鸽群掠过屋顶的声音开始。
冷鸢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时,白川遥已经坐在位子上,面前摆着两份草莓芭菲。
“说好的!”白川遥把其中一份推过来,“昨晚特意给你带的,结果你一直不回消息。看,都化了。”
冷鸢看了看那杯塌陷的奶油和流淌的粉色糖浆,认真地说:“没化,只是换了一种形态。”
“你这张嘴啊……”白川遥笑着戳她额头,“快吃快吃,第一节课是小野寺的数学,他可不像古文老师那么好说话。”
冷鸢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眨了眨眼,忽然问:“你妹妹最近怎么样?”
白川遥的动作顿了一下。
“心心啊……还行吧,”她低头戳着自己的那份芭菲,声音轻了些,“爸爸说上周终于能连续睡四个小时了,比以前好。就是……”她顿了顿,“还是不敢一个人睡。每天晚上都要开着小夜灯,听着录音笔里妈妈的声音才能睡着。”
冷鸢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有时候我想,”伍川遥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妈妈走的时候,心心才十岁。我至少还有那么多年的记忆,她呢?她会不会……慢慢就忘了?”
“不会的。”
白川遥愣了一下,看向冷鸢。
冷鸢正舀着第二口芭菲,表情和平时一样困倦,声音却意外地笃定:“想忘的东西,忘不掉。不想忘的,更忘不掉。”
白川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噗嗤笑出来:“你这是什么奇怪的安慰啊。”
“不是安慰,”冷鸢说,“是经验。”
白川遥歪着头打量她,最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吧好吧,谢谢你的经验。快吃,真要上课了。”
冷鸢低头继续吃芭菲,余光却瞥见窗外——
对面教学楼的楼顶,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女孩,站在护栏边,仰着头看着天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头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冷鸢眯了眯眼。
那个女孩的身上,缠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色雾气。
铃声响了。
她再看时,楼顶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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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冷鸢找了个借口离开教室,独自走向对面教学楼。
樱见学园的校区由三栋楼组成,她所在的是A栋,对面是B栋——主要是初中部的教室。冷鸢很少来这边,走廊里的学生看起来都比她小一圈,经过时都会好奇地看这个陌生的高年级学姐一眼。
她沿着楼梯向上走,一直走到顶楼。
通往天台的门锁着,生锈的铁链缠了几圈,看起来很久没人打开过。冷鸢站在门前,闭上眼睛,让意识微微下沉——
感知蔓延开来。
疲惫、悲伤、恐惧……那些属于心灵的重量,像细小的尘埃一样漂浮在空气中。大多数是浅淡的,偶尔有几缕深一些,但很快就被日常的喧闹冲散。
唯独有一缕,是灰色的。
它从门缝里渗出来,若有若无,像烧尽的纸灰。
冷鸢睁开眼,看着那扇门。
是她今早看见的那个女孩。也是昨晚那个灰色的梦境。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生锈的铁链——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在这里做什么?”
冷鸢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初中部校服的女生站在楼梯口。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正是今早楼顶的那个女孩。
近距离看,她比想象中更瘦一些,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却没有多少神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睡不好的痕迹。
“我……”冷鸢难得卡壳了一下,大脑飞快运转,“我在找天台。听说从这里看夕阳很好看。”
女孩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怀疑:“现在是中午。”
“我先来踩点。”
女孩沉默了。
她盯着冷鸢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是高二的学姐吗?”
冷鸢点头。
“那你知道……”女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高二三班,有没有一个叫……”
她没说下去,只是把信封攥得更紧了一些。
冷鸢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才低声说:“算了,没什么。”
她转身要走。
“有。”
女孩停下脚步。
冷鸢说:“高二三班,有一个人。他每天早上会从后门进教室,因为前门离讲台太近,他不想被老师看见迟到。他喜欢在数学课本的最后一页画画,画的大多是鸟,因为他想飞出去。他……”
“你怎么知道?”女孩猛地转过身,眼眶发红,“你是谁?”
冷鸢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一个经常打瞌睡的人。”
女孩愣住了。
“打瞌睡的时候,”冷鸢说,“眼睛闭着,耳朵却听得见。听得见同桌翻书的声音,听得见窗外的风声,也听得见……那些藏在声音里的东西。”
她看着女孩,声音轻而缓:“比如,你手里那封信,其实不是要给他的,对吧?”
女孩的手指颤了颤。
“你想写的是告别,”冷鸢说,“但写着写着,就变成了说不出口的话。”
女孩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拼命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冷鸢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女孩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他要转学了。下个月就走。他是我……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冷鸢听着。
“他走了之后,就没人跟我说话了。班里的同学都说我奇怪,说我阴沉,说我总是发呆。我不是发呆,我只是……我只是睡不着。”
女孩抬起头,满脸泪痕:“你知道睡不着是什么感觉吗?每天晚上躺下去,眼睛闭上,脑子里却一直在转。转那些白天的事,转以前的事,转以后的事。转得头疼,转得想吐,转得……转得害怕睡觉。”
冷鸢看着她。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着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我知道。”
女孩愣住。
“睡不着的时候,”冷鸢轻声说,“时间会变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永远都不会天亮。你会听见所有的声音——隔壁的钟声,楼下的猫叫,自己的心跳。你会想很多事,好的坏的,有的没的。然后你会害怕,害怕第二天醒来会更累,害怕这样下去会撑不住。”
她顿了顿:“但是,你撑到了今天。”
女孩怔怔地看着她。
“所以你很厉害,”冷鸢说,“比你以为的厉害得多。”
女孩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一次,她弯了弯嘴角。
“学姐……你叫什么名字?”
“冷鸢。”
“冷鸢学姐,”女孩擦了擦脸,“我叫星野栞。星野是星星的田野,栞是……是书签的意思。妈妈说,希望我能成为别人记忆里的书签,标记那些重要的地方。”
冷鸢点点头:“好名字。”
星野栞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皱巴巴的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学姐,你能……能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吗?”
她把信递过来。
冷鸢接过,问:“你自己不给他?”
“我……”星野栞垂下眼,“我害怕。害怕他看了之后会笑我,害怕他说‘我们也没那么熟’,害怕……”
“害怕被拒绝?”
星野栞点头。
冷鸢看着手里的信,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她想了想,问:“那你希望他怎么看?”
星野栞愣了一下。
“如果你能选,”冷鸢说,“你希望他怎么回应这封信?”
星野栞想了很久,小声说:“我希望……他希望他看了之后,能跟我说一声再见。就一声,就够了。”
冷鸢点点头,把信收好。
“我帮你给他。但是——”
她看着星野栞的眼睛:“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今晚好好睡觉。”
星野栞愣住了,随即苦笑:“学姐,我睡不着。我真的睡不着。我试过所有办法了,数羊、喝牛奶、听白噪音、吃安眠药——爸爸是医生,他给我开过最轻的那种,也没用。”
“不用那些,”冷鸢说,“就试试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星野栞。
是一粒小小的、淡蓝色的珠子,比米粒还小,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仔细看才能看见里面有一点点流动的微光。
“这是什么?”
“护身符,”冷鸢说,“我妈妈留给我的。放在枕头下面,可以睡得安稳。”
星野栞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那粒小珠子凉凉的,触感像水,又像风。
“好漂亮……”她轻声说。
冷鸢看着她捧着珠子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
那不是普通的护身符。
那是星砂——梦界最纯粹的凝结物,一粒就足够安抚一整夜的睡眠。她昨晚消耗了大量力量,也只能凝结出这一粒。
但值得。
“记住,”冷鸢说,“放在枕头下面,不要拿出来。”
星野栞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星砂收进口袋。
“学姐,”她抬起头,“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冷鸢想了想:“大概能。我经常在走廊上打瞌睡,你看见的话,可以叫醒我。”
星野栞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像刚破冰的水面,但至少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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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冷鸢去了一趟高二三班。
她在后门等了一会儿,看见那个男生背着书包出来——瘦高的个子,微微低着头,走路时眼睛看着地面。他经过冷鸢身边时,她叫住他。
“这个,有人让我交给你。”
男生愣住,接过信,看见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表情变了变。
“是……星野?”
冷鸢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男生叫住她,“她……她还好吗?”
冷鸢回过头。
男生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担忧,愧疚,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心疼。
“你觉得呢?”冷鸢问。
男生沉默了。
“她只想听你说一声再见,”冷鸢说,“如果你觉得她值得的话。”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男生的声音:“她值得。”
冷鸢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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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十一点四十三分。
冷鸢再次来到安眠庭院。
今晚的梦境光点比昨晚少一些,周末的缘故,很多人还在熬夜。暗红色的噩梦只有零星几个,她一一处理完,站在庭院边缘,看向昨晚那个灰色光点的位置。
还在。
灰蒙蒙的,微微颤抖着,和昨晚一模一样。
冷鸢深吸一口气,向那个光点靠近。
这一次,她没有停下。
手腕上的星眠纹印开始发烫,预警比昨晚更强烈。但她已经决定了——
那是一个孩子的梦。一个正在求救的梦。
她不能视而不见。
光点在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将她整个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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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鸢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雾里。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脚下的地面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还有一层,再下面还有一层——像无数个重叠的世界,每一个都灰蒙蒙的,每一个都空无一人。
“这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
雾气忽然散开一些,露出前方的东西——
是一扇门。
老旧的木门,门把手已经生锈,门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冷鸢走近看,发现那是很多很多的名字,刻得密密麻麻,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最上面的那个名字,她认识。
星野栞。
冷鸢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房间。
一个很小的房间,墙壁是灰白色的,没有窗户。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蜷缩成一团,背对着门。
冷鸢走过去。
那是一个女孩,穿着初中部的校服,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星野?”
女孩没有回应。
冷鸢绕到床边,蹲下来,看清了那张脸——
是星野栞。
但又不是。
这个“星野栞”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着,空洞洞的,盯着枕头的一角。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呼吸。
冷鸢心里一沉。
她伸手去碰女孩的肩膀——
指尖触到的瞬间,女孩忽然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泪,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东西。
只有灰色的、无尽的空洞。
“你来了。”
女孩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孩子。
“我等你好久了。”
她慢慢坐起来,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着,看着冷鸢。
“你是来陪我的吗?”
冷鸢没有后退。
她看着这个被噩梦侵蚀的孩子,轻声问:“你是谁?”
女孩歪了歪头。
“我是星野栞啊。那个没人要的、奇怪的、睡不着的星野栞。那个连唯一的朋友都要离开的星野栞。那个……”
她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那个想消失的星野栞。”
话音刚落,整个房间开始崩塌。
墙壁剥落,露出后面无尽的灰色。地面裂开,床沉入深渊。冷鸢脚下的立足之地越来越小,而那个“星野栞”就站在对面,笑着看着她。
“你不是来陪我的吗?”
她伸出手。
“那就一起消失吧。”
冷鸢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忽然笑了。
“你不是她。”
女孩的表情僵住。
“真正的星野栞,”冷鸢说,“不会想让我消失。”
她伸出手,握住那只灰色的手——
用力一拉。
---
下一秒,冷鸢睁开眼睛。
她躺在安眠庭院的地面上,浑身冷汗。手腕上的星眠纹印正在剧烈发烫,几乎灼痛。
她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个梦境……
那不是普通的噩梦。那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的、扭曲过的梦。那个“星野栞”不是真正的星野栞,而是由她的恐惧、孤独和绝望凝聚成的——
梦魇。
真正的星野栞在哪里?
冷鸢站起身,正要再次进入那个梦境,忽然感应到什么,猛地回头。
安眠庭院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男人。
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眼镜,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温和儒雅。他站在庭院的边缘,脚下是万丈星光,却没有丝毫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冷鸢。
“你终于来了,”他说,“梦之守护神。”
冷鸢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放心,我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他转身,看着那些漂浮的梦境光点,轻声说:“我只是一个……想拯救自己女儿的父亲。”
冷鸢心里一动。
“你是……”
“白川和树,”男人回过头,“白川遥的父亲。还有——”
他顿了顿。
“星野栞的主治医生。”
冷鸢瞳孔微缩。
男人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个孩子的梦,已经被侵蚀了。如果今晚不救她出来,她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冷鸢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身。
“带我去。”
白川和树看着她,眼中有惊讶,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个梦境已经被‘清醒者’的试验品污染了,进去的人,可能出不来。”
冷鸢点点头。
“我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经过他身边时,轻声说:
“但我是梦之守护神。”
“守护梦,就是守护做梦的人。”
“一个都不想少。”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星光中。
白川和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白川遥那孩子……交的朋友,还真是特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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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伏笔回收与铺设】
·灰色梦境的来源:与“清醒者”的试验品有关
·白川和树的真实身份:不仅是睡眠科医生,还掌握着关于梦界的某种知识
·星野栞的梦境侵蚀:需要冷鸢深入救援
·“清醒者”的阴影:已经开始影响普通人(忍不住了给你们剧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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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示:第三章将深入被侵蚀的灰色梦境,冷鸢将与真正的星野栞相遇,并与梦魇正面交锋。同时,白川和树的真实目的将逐步揭晓。敬请期待૮₍˃̶ꇴ˂̶₎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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