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法之上

第40章 可有长生不老,延年益寿之药?

  李鞅听着始皇帝的感慨,也明白了过来,现在的始皇帝,根本没有其他心思,一门心思的扑在制定一统天下的国政上面。   始皇帝如此态度,今日朝议那般情景,也就可以理解了。   可!   “陛下认为,什么样的国政,才能够万世不变呢?”李鞅却也是轻声一叹。   始皇帝没有做声,只是眉宇一皱的盯着李鞅。   “越王勾践隐忍复国,灭吴称霸,然越国却因四代君王争夺而政权动荡,被楚国所灭。”   “吴王阖闾改革军事,重用伍子胥,孙武,攻破楚国国都险些灭楚,然穷兵黩武,沉浸霸权而不自知,终被越国所灭。”   “魏文侯以李悝变法,吴起治军而成为霸主,却又在魏武侯,魏惠王之时,权谋争斗使吴起出走楚国,商鞅,张仪,范雎等前来秦国,终成末流。”   “纵使强如晋国,百年霸权,却也因三军六卿制,导致被韩,赵,魏,智等公卿大夫架空君主,终被分裂晋国而亡。”   “楚国乃长期的江南霸主,然楚国国政由三大贵族长期把持,譬如吴起,孙叔敖等大才者,屈原,楚怀王等有高位者,也无力改革楚国军政。”   李鞅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在微臣看来,百年强国之政已是罕见,且也会因政而弊病积弱,亦如晋国被公卿大夫分裂,楚国被王室盘踞,此乃百年国政之弊。”   “若如陛下所思所想,千世万世之政,微臣实在想不到,什么样的国政,能够在万世之内,不产生分裂国家的公卿大夫,不产生盘踞天下的王公贵族,不产生徇私枉法的官员,不产生封锁平民上升之路的公卿贵族阶级?”   “微臣以为,时也,政也!”   “故而,微臣对朝议之上的高论万年,无力多言。”   始皇帝轻轻的捏着竹简,眉宇暗沉的思索着,冷不丁的道:“这么说来,你是不赞成你父之策,认为那高论万年的国策,乃海市蜃楼?”   “陛下!”李鞅心中再次咯噔一下,摇头道:“微臣并非不赞成父亲之策,相反,一统天下,行一国之法,乃必行之策。”   “微臣很认同陛下所言,陛下仅十年便令六国全灭,天下尽归于秦,可六国语言,秦,魏,赵,韩相近,齐鲁大地语言相近,楚西南语言相近,楚北与南阳语言相近,燕地与匈奴,东胡相近。”   “周朝通用的雅言仅在公卿贵族间来往者流通,士大夫以下皆以地方语系为主,乡里之内各有语系。”   “而与之相伴的文字,便是六国公卿贵族间也有秦系,齐系,楚系,晋系,燕系之分。”   “与之相随的识文断句者,楚国食邑农户目不识丁,齐国的乡里之内也仅有乡老可读文,即便是秦国内史境内,乡里之内不识字者也有十之七八。”   “与之后者,秦以商君法治国,魏以法经而军治,赵以胡服骑射而军贸制,韩以弱民术官吏而吏治,齐以德治,楚以族治,燕以边礼制。”   “与之相应秦以关中为农耕,齐以临海为渔盐耕,楚以江淮为稻耕,燕以苦寒为牧耕,晋地地处四战之地而军屯耕。”   “六国旧地,各有不一,民自有所偏,天下一统的国策自是为万年计,眼光长远,令微臣敬叹。”   “可解决不了近在眼前的问题,又如何能筹谋万年?”   始皇帝的面色不由一沉,往后一靠,淡淡的道:“若是按你所说,那朕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如周天下一样,分封诸侯,启用六国余孽来安抚人心,以地治政。”   “陛下,微臣绝无此意!”李鞅立刻纠正始皇帝的理解道:“微臣的意思,只是天下一统时日尚浅,若想推行一统天下之法,必然要先令天下之民习得秦法,而想要习得秦法,就要识得秦字,会说秦语。”   “此,需要徐徐图之,不能一概而论。”   李鞅解释,没办法,始皇帝已经有点不耐烦他的言论了。   这人啊,哪怕是尊贵如天子,也是在人的范畴,也会落入先入为主的下乘。   一统天下的种子在始皇帝这里种了二十余年,现在已经枝繁叶茂了。   对这种一门心思想着废分封行郡县的人来说,实际上根本就改变不了。   可是,废分封行郡县,以秦国为中心,距离越远推行秦法,就跟移风易俗没什么区别了。   移风易俗的难度,知道的都知道,把秦法在楚国,齐国这样的地方推行,那跟暴政没什么区别。   “倘若朕可再活百年,朕必然分封列国,以郡县而制列国,再徐徐图之。”   “然这世间,可有长生不老,延年益寿之药?”   “若没有,秦国不免要步入周王室之后尘,步入列国一时之强之后尘。”   摇了摇头,始皇帝靠在床榻之上假寐的闭眼摆手:“爱卿这几日心忧繁重,也是累了,歇息去吧!”   “你的意见,朕会认真考虑!”   知道结果的李鞅对始皇帝的话一点也不意外,也不求三言两语就能改变什么,说白了,始皇帝和李斯都是同一类人,认定了的事头也不回的埋头苦干,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所以,他懒得说。   “微臣告退!”李鞅从高凳轮椅上走下来,对着始皇帝深深一拜,便转身离去。   “这凳子是朕赏给你的,拿走拿走,朕可不想让天下人说朕压榨自己的臣子,是你受伤非要办公的,可不是朕压榨于你。”   “送他出宫!”始皇帝烦躁的摆了摆手。   “谢陛下!”李鞅当即拽着轮椅离去。   出了内殿,站在青石白玉的高台之上,李鞅俯瞰着雕栏玉砌的咸阳宫和在门外面侯着的李斯,王绾,淳于等众多想要把战场从前殿转移到内殿的大臣。   躬身施礼,就在众人的注视下,便站在小推车上,被谒者推着向宫外走去。   在咸阳宫中,他可带不进护卫和侍从,只能自己走出宫,这始皇帝还是有点人情味的,有小推车,不知道要有多轻松。   就是这始皇帝,太犟了。   “还是没有进去,这下该怎么查,直接从治粟内史府或少府查涉案田地,是最简单的,在司马府理应也有记录。”   “但这是最高级别的档案,进不去就无权调取,那老爹也拒绝他参与,不会帮忙。”   “还是要找到张三的账本,可那玩意,究竟被张三藏哪里了?”   李鞅趴在手推车上暗暗思索,他在朝议结束后去觐见始皇帝,只是为了进入联合调查组,至于剩余说的那一些,都是一堆临时凑出来废话。   听不听他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