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廷尉不授,自有廷尉之道理,还轮不到内尉来置喙廷尉主事。”李斯怒斥不止,却又一脸阴沉的盯着李鞅低声斥责李鞅:“还不快退下,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如此做,可想过后果?” “老子费尽心思的培养你,不是让你跑来跟老子作对的!” “现在退,老子还能抻着这张老脸保你,若你再继续,老子也保不了你。” 李斯是真的怒了。 隶臣妾黑夫妹所诉之事,他是清楚的。 此女一路从南郡安陆县,历经两年乞鞫于咸阳诸多衙门。 但这件事,和李鞅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还要定李鞅一个擅权之罪。 捅破天,此案的归属在南郡廷尉。 就算是要查,也是廷尉府的事,內尉,管好京畿刑狱治安就好了。 众多的朝臣依旧不言不语。 御史大夫冯劫,武成候王翦,上将军蒙武,少府卿蒙毅,少将军蒙恬,卿大夫李信,左丞相隗状,右丞相王绾…… 一个又一个都盯着殿前一幕,神色不明,不言不语。 朝堂之争本就凶险,此时情况不明,断然不敢在此时多说一个字。 尤其是这个时候。 大庆之宴载歌载舞之时,李鞅整了一具尸体抬进大殿,打断宴会,然后将矛盾对准了麃公,称麃公贪墨南阳军安陆县一名戍卒的五级爵军功。 贪墨军功本就是大案,而麃公更是老一代没落将领中的领袖级人物。 况且,不管此案真假! 真要查,那就要涉及王二十四年的伐楚之战。 但当时负责伐楚的是武成候大将军王翦,负责统计军功的京畿卫上将军蒙武,负责核算军功的是御史大夫冯劫。 谁敢多言! 朝堂之上,只有落井下石,没有引火上身。 “妾兄黑夫,王二十四年,伐楚之战中斩首五级,应得军功五级大夫爵,得二百五十石之官,宅一座,田五百亩,食三百户。” 却是李鞅,就在所有人的不解疑惑等各种复杂目光下,甩开膀子准备大干一场的直视高高在上的始皇帝,振振有词的拿着乞鞫文书怒道: “于南郡军功营获南郡军功木牍,遂委托同乡千里寄送家中,母大喜,设宴款待乡里。” “然,时来多日未见少府监理事,母遂持军功木牍于南郡安陆县少府监认领,少府监事却称只有三级军功记录,并言妾兄军功木牍为伪造,令母认领自去!” “妾母不服,儿死战荣获军功千里寄送于家中,如何能是伪造,遂告于南郡安陆县廷尉,廷尉杖责于母,念妾母年迈,不予追究,逐出廷尉。” “妾母不服,乞鞫于南郡廷尉,南郡廷尉核对少府监理事,认定母持军功木牍为假,予以驳回。” “妾母不服判决,乞鞫于南郡御史监,却如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本想去信军中询问,却突闻噩耗,妾兄阵亡,妾母遂入京乞鞫,不料少府监工上门缉拿,称吾兄潜逃兵役,举家流放,妾母刺字为隶,兄侄黥面为奴。” “隶臣妾外嫁于夫,得以豁免,妾亦不服娘家惨变,入京乞鞫。” “秦法昭昭,吾兄为秦应召入伍,却军功被隐,受诬潜逃兵役,尸骨未还,不见其人,家中受无妄之灾,牵连流放。” “隶臣妾不服,乞鞫御前。” “陛下,这就是黑夫妹乞鞫之书。” “陛下现在看到的这具尸体,就是黑夫妹,昨天刚死的。” 李鞅一口气说完,便指向麃公,怒道:“而这,隐没军功的罪魁祸首,就是麃公!” “呼!”见李鞅振振有词的说完,李斯气的快要吐血的默默叹口气,缓缓退回了坐席。 这件事,可大可小。 小,只是一个投河自尽的隶臣妾,一个为正义被蒙蔽指责麃公的内尉。 大,那就是一个惊天大案,一个涉及军功爵位体系的腐败案件。 现在李鞅把乞鞫文书拿出来,就没有退路可言了。 可问题是,此事牵扯至深,李鞅又没有证据直接指证麃公,上升到殿议就是自寻死路。 “黑夫,南郡安陆县人,有这一回事吗?” “我哪知道,伐楚之战六十万人,伤亡人数近十万,失踪人数仅近三万,斩获军功者近十七万。” “是啊,那可是灭国之战,一介戍卒,真假如何就算是查,也查不出来了。” “何止,这已经是两年前的案子了,黑夫本人也死了。” 众多朝臣也是止不住的摇头。 都觉得李鞅疯了。 “陛下,老臣冤枉啊!”白胡子老头麃公匍匐在地,仰面哽咽,只有一声声悲叹:“臣自王十二年,便任王陵监事,主陵墓修建诸要务。” “不管是伐楚诸事,亦或是南郡事务,老臣,从不知晓啊。” 哽咽着,麃公可怜兮兮的看向李鞅,沉痛道:“內尉,老夫不过是不与你同流合污,受你胁迫清查骊山刑徒,你便视老夫为政敌,构陷于老夫,是非公道,满朝文武看的清清楚楚。” “可內尉啊,并非老夫不与你方便,骊山刑徒本就为六国罪民,为何要登记造册,你清查影响了皇帝陵修建进度,你我都担待不起。” 说着,麃公又嚎啕大哭的哀嚎:“请陛下,为老臣做主,还老臣一个清白!” “老臣年迈,大半截身子早已入土,说不定哪天老臣就老死,可老臣,不能背着这不白之冤而死啊陛下!” “不白之冤?”李鞅恨不得过去一脚碾在这个倚老卖老的老头脸上,咬牙切齿的再次请命道:“臣请陛下,将麃公斩首示众,以正国法!” “陛下,什么黑夫妹,老臣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麃公悲叹道:“陛下,老臣自王十二年以来,吃住皆在骊山,不敢有一日怠慢。” “你个老东西,在这里装什么清纯?”李鞅恼怒,就在殿中冰冷的怒斥:“你倒是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黑夫妹投河之前,所见之人是你门下门客张三和你所府中所养的南街游侠。” “黑夫妹前来咸阳之后,也是你门下门客张三从中作梗,令其苦寻三月乞鞫无门。” “这黑夫一家男丁被流放后,全被你弄到了骊山刑徒大营充为刑徒。” “我去骊山大营,就是要找黑夫一家,而你却推三阻四,该死的老东西,隐没军功,坏我秦国军功爵制,枉死伍士,牵连亲属连座,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干的?” “在这里喊冤,谁给那被你隐没军功,家破人亡的黑夫一家喊冤?” “若无人做主,我李鞅来做!” “若无人调查,我李鞅来查!” “若无人昭法,我李鞅来昭!” “够了!”却是此时,一道霸道又冰冷的鸿音,从九重玉阶之上垂落了下来。 始皇帝着黑龙袍,端坐玄玉座,头顶十二冕旒,珠帘后一双眼睛如寒潭凝冰的凝视着下方的李鞅:“李內尉,你扰乱国之重宴,理应受罚。” “朕念你维护国法心切,情有可原。” “但是你即为內尉,就该明白,凡狱讼,必先核验证、赃、簿三者相合,乃可决断。” “既然你言之凿凿定麃公之罪,可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