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冬月,成都州牧府。 李严将“盐铁专卖”的章程呈上已有一段时日。 这些天,成都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几乎要掀翻整座城池。 先是东州派几位将领联名上书,称“盐铁乃军需之本,骤然改制恐动摇军心”。 接着是本土大姓,成都柳、郫县何、广汉李、蜀郡张等家族,话里话外都是“祖制不可轻改”。 甚至连州府中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吏,也开始称病告假。 压力涌来。 这日清晨,黄权求见。 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黄权却没有坐下。 他此刻眉宇紧锁,深深一揖:“主公,权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衡但说无妨。”刘璋放下手中的竹简。 “盐铁专卖之事……还请主公三思。”黄权开门见山。 “权知主公欲富国强兵,然益州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东州将士浴血打下这片基业,本土大族百年经营于此。骤然夺其利源,恐生大变。” 刘璋静静看着他:“公衡以为,我不该收盐铁之利?” “非不该,是不能。”黄权叹了口气,“主公可知,士族掌控蜀郡盐井七成,垄断铁山开采?” “这些家族,族中子弟遍布郡县,门生故吏盘根错节。他们若联合抵制,盐铁专卖便是一纸空文。” “若我强行推行呢?” “那便是逼他们……”黄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或明或暗,与主公为敌。” “届时钱粮难征,军需不继。外有刘备虎视,内有如此隐患,益州危矣!”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极重的忠告。 刘璋沉默片刻,忽然问:“公衡是蜀郡人,黄氏也是大族。你今日来劝,是为益州,还是为家族?” 黄权正色道:“权若只为家族,便不会来。正因既为益州,亦信主公乃明主,才冒死进言。” “此事急不得,当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刘璋笑了,“公衡,你告诉我,该怎么徐徐?” “等到刘备取汉中,曹操下江东,我们还在益州‘徐徐图之’?” “这世道,不会等我们。刘备在葭萌关整军,曹操已称魏公。天下大乱,我们没有时间徐徐图之。” 黄权哑然。 “你所说的难处,璋岂会不知?” 刘璋叹了口气。 “正因为难,才必须做。盐铁之利归于官府,才能养得起兵,造得出精良军械,修得好水利道路。” “否则,等到战争来时,给百姓吃什么?掺沙子的盐?” 刘璋将手边的一卷竹简递给黄权。 黄权一看,便已经明了。 “可是——” “没有可是。”刘璋打断他,“公衡,盐铁专卖,必行。但如何行,可以商量。” “主公的意思是……” 刘璋在案前寻找,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拟的‘盐引法’细则,你看看。” 黄权接过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帛书上写着一个前所未见的制度。 一、盐铁仍归官营,但开采、运输、售卖,可“分包”给商贾。 二、商贾需向官府购买“盐引”、“铁引”,凭引经营。 引分三等:上引可经营一郡,中引一县,下引一乡。 三、引非永业,三年一换。商贾需按时纳税,并保证盐铁质量、价格合规。 四、原有盐铁大户,可优先购引。但每家所持引数,不得超过总额三成。 “这……”黄权抬起头,眼中只剩惊诧。 “主公此法,似专卖,又非专卖……” “是专卖,但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刘璋道:“我要的是盐铁之利归公,不是要逼死所有人。善煮盐的,便让他们继续煮盐;善开矿的,便让他们继续开矿。” “但从此,他们是在为官府做事,利润大头归府库,他们只拿该得的。” 黄权沉吟良久:“此计甚妙。既收回了利权,又未绝人财路。只是……他们若仍不答应呢?” “那就竞价。”刘璋淡淡道,“盐引公开竞标,价高者得。不买的,自有别人买。不要的,别家会抢着要。” 这招更狠。黄权倒吸一口凉气。 若真竞价,那些大族为了保住祖业,怕是要拼出血本。 而最终获利最多的,还是官府。 “公衡,”刘璋看着他,“我知你与各家都有交情。这盐引法,由你去说,如何?” 黄权一震。 这是将他推到台前了。若他接下这差事,便要去“劝说”那些世交故旧。 “主公,”黄权苦笑,“这是要将权架在火上烤啊。” “烤一烤,才能看清谁是金子。” 刘璋语气平静:“公衡,你今日来劝王,我自是信你是真心为益州。” 良久,黄权深深一揖:“权……愿往。” “好。”刘璋将另一卷文书递给他。 “这是给你的权限。凡愿购引者,前三年税赋减半。凡主动上缴私兵、交出隐户者,购引优先。凡举荐子弟入州学、考工坊者,引价九折。” 胡萝卜加大棒,一套完整的组合拳。 黄权接过文书,手有些颤抖。 “还有一事,”刘璋忽然道,“你去见各家时,不妨透露一个消息。” “张任将军正在挑选精锐,准备开春后‘巡察’各郡盐铁工坊。” 黄权心头一凛。 这是明明白白的威胁了。答应,有钱赚,不答应,军刀悬颈。 “权明白了。” 他躬身,深深看了刘璋一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刘璋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 这只是第一步。 盐引法若能推行,接下来就是田亩清丈、丁口登记、官吏考课…… 每一步都是虎口夺食。 变局将临,益州若不能拧成一股绳,迟早是别人的盘中餐。 窗外传来鼓声,已是午时。 侍从轻声禀报:“主公,张任将军信件。” 刘璋接过,将其打开。 “主公,见字如晤。南中事毕,整备驱虎营一事,进展神速。按您的练兵之法,已初见成效。只是……” 墨迹在这儿加重。 “营中似有眼线,这几日总有人打听弩机制造、兵员数目。” 意料之中。 “因此,任亲自立规。听令者赏,泄密者斩;立功者升,畏战者退。三个月后大考,合格者,军饷加倍,赐田十亩。不合格者,逐出军营,永不录用。” 刘璋点点头,表示认可。十亩田,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是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家业。 “任深知,主公所要的,是能以一当十的猛士,是将来可平定益州、匡扶汉室之梁!” “因此,任书此信,只为告知主公,任不忘主公之命,定不负主公所托!练出一支虎狼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