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州牧府。 当刘璋的车驾穿过城门时,消息已传遍全城。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 刘璋端坐主位,左右两侧各站着一排官员。 左侧是以李严、吴懿为首的东州派文武,右侧是以王累、黄权为代表的益州本地士人。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先开口。 “璋离成都月余,”刘璋的声音打破沉默,“看来诸公将益州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话听着是夸奖,却让不少人后背发凉。 巴西太守庞羲硬着头皮出列:“主公南巡辛苦。高定为祸,主公一举剿灭,实乃益州之幸。” 他顿了顿,试探道:“只是……枭首示众,传首诸郡,是否过于酷烈?南中各部向来同气连枝,恐激起大变。” “变?”刘璋抬眼看他,“庞将军以为,不变就能太平?” 庞羲语塞。 “璋在越巂已立新规。”刘璋缓缓站起,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从今往后,益州境内,凡作乱者,死。这规矩,不只对南中蛮夷,对任何人都一样。” 这话说得极重。 刘璋重新坐下,语气稍缓:“当然,守规矩的,璋自不会亏待。焦璜镇守南中,升督军;张裔治越巂,任太守。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他顿了顿,忽然转向左侧一人:“正方,我南下前让你查的账,如何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严身上。 李严不慌不忙出列,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竹简:“回主公,去岁至今年九月,益州各郡收之,唯盐铁之利,共计收钱四百二十七万六千五百余,粮八十三万石。其中……” 他开始逐项汇报,哪郡多收,哪郡少报,哪笔账目有疑,哪处仓廪虚报。 数据精确到个位数,条理清晰,连历年对比、季节波动都分析得明明白白。 堂内众人脸色各异,本土大族中有人额头冒汗。 就连刘璋也少见的一脸疑惑? 李严改性子了?查这么细? 他不只是把本土派得罪个遍,还把东州派几个有问题的,也推了出来。 “……综上,”李严合上竹简,“盐铁之利,实收不足定额七成。其中三成被各郡以‘损耗’‘折损’等名目截留,另有约一成半,账目不清。” 刘璋静静听完,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 李严拱手:“当将盐铁由州牧府直领。各郡设分部,收支皆走专账,每旬一报,每月一核。凡私贩盐铁、截留税款者,依律严惩。” 啊??? 刘璋有些没反应过来,便回了一个“好”字。 他看向众人:“诸公都听到了?从下月起,益州盐铁,官收官卖。此事由李严总领,张松协理。” 张松眼睛一亮,立即出列:“松定当竭力!” 这一任命意味深长。 李严是东州派,张松是本土派,两人共掌盐铁,既是制衡,也是合作。 更重要的是,刘璋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块最大的肥肉从两派手中直接收回。 庞羲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吴懿却突然出列:“主公明断!盐铁之利归于府库,强军富民,乃益州之福!” 这位东州派老将的表态,让不少人吃了一惊。 当然,这其中有刘璋。 今天怎么……都如此温顺呢…… 刘璋深深看了吴懿一眼,点头:“吴将军深明大义。” 吴懿这是在表态,东州派内部已经开始分化。 有人死守既得利益,有人则看清了风向,选择向刘璋靠拢。 议事又持续了一个时辰,多是日常政务。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今日的州牧府,气氛已然不同。 散会后,刘璋独留李严。 书房内内,李严垂手而立,神态恭敬却不卑微。 “正方今日做得很好啊。”刘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打算探一探,东州派是什么意思。 李严双手接过:“为主公办事,不敢不尽心。” “只是尽心?”刘璋似笑非笑,“你可知,今日你这一番账目报出来,得罪了多少人?东州派里,怕是要将你视为叛徒了。” 李严放下茶杯,正色道:“严非为派系而活。当年随先主入蜀,所求者,不过一展抱负、安定一方。如今主公欲整饬益州,强兵富民,严愿效犬马之劳。” 这话说得客套坦荡。 事实上,南中之事传回成都时,李严是很心惊的。 在成都待了这么多天,每日公文照常上报,可那州府之内,实则空无一人。 不知道是刘璋隐藏的好,还是他的那些探子都是吃白饭的。 于是,他们东州派连夜密会,有人主张强硬对抗,有人建议阳奉阴违,而李严自己则选择了悄悄合作。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今天堂上,当刘璋有意改盐铁之制时,那些叫嚣的同僚,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毕竟,谁不怕自家主公一个不注意,就偷偷领一队兵,把你脑袋砍下来…… 刘璋注视他良久,忽然道:“若我要你继续查下去呢?不止盐铁,还有田亩、丁口、仓储……甚至官吏考绩。” 李严眼中精光一闪:“主公欲行考课之法?” “不错。”刘璋起身,“益州积弊已久,光靠杀一个高定、收一个盐铁,治标不治本。我要的,是上下整肃,令行禁止。” 他转身,看着李严,抛出了橄榄枝。 “正方啊,先父在时,我便常听其念叨得李严之才,可保益州无恙。” “你也莫怪我偏心本土士族,只是这东州士人中的某些人,心里总是对我这个主公有些失望,你说对吗?” 李严深吸一口气,伏地而拜,不敢接话。 “起来。” 刘璋扶起他,直言道:“我不在的这些天,听人汇报,正方处事严明,井井有条。” “因此,这考课一事,交给正方可行?” “严,万死不辞。”李严再拜。 刘璋点点头道:“东州派中,有可用之人,还望正方多多留意。” “严明白。”李严点头,“庞将军虽保守,但并无二心。吴将军更识大体。至于其他……严自有分寸。” 聪明人,刘璋心中赞许。 只看这一次,李严是选择站在自己这一边,还是继续走他的老路了。